2015年1月5日，短暂的假期结束。
姜永辉乘车返回凉城，他坐在后座，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版的《道德经》。
目光落在“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这行字上，久久没有翻页。
岳父庄兴国那句“上善若水”，以及省委书记赵仲霖那句“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在过去几天的日日夜夜里，犹如黄钟大吕，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回荡，敲碎了他原本那层坚硬、甚至有些尖锐的政治外壳。
过去的姜永辉，是一把出鞘的唐刀，刚猛无俦，遇佛杀佛。
这种风格在凉城新区开局的乱世中，确实劈开了一条血路。
但也正如赵仲霖所言，刚极易折。
他把身边的同僚、省里的上级，逼得太紧，得罪得太狠，以至于自己成了一座被敌意包围的孤岛。
“不争，乃是大争；退步，是为了更好的向前。”
姜永辉合上书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原本犹如鹰隼般锐利、时刻透着杀气的眼睛，奇迹般地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邃与平静。
仿佛一夜之间，这把锋利的绝世好剑，被收入了古朴的剑鞘之中。
…………
回到凉城的第二天，市委常委会如期召开。
会议的议题，是关于年底市财政结余资金的分配问题。
因为新区全面停工，市财政局账面上罕见地趴着将近八个亿的头寸。
这笔钱，顿时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唐僧肉。
果不其然，会议刚一开始，接替张维国担任常务副市长的刘建平，便率先发难。
刘建平是省里空降下来的干部，背后站着的，正是省委常委、副省长赵长河。
刘建平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陆书记，王市长，我看了财政局的报表，这八个亿，虽然名义上是新区建设的统筹资金，但现在既然工程停了，资金闲置就是巨大的浪费，我提议，抽出其中的三个亿，用于偿还市属国企历年拖欠的省交投集团的债务，再抽出两个亿，填补各个区县年底的行政奖金缺口，毕竟，快过年了，下面怨声载道，维稳压力很大啊。”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谁都知道，这是赵长河在借刘建平的手，明目张胆地抽凉城新区的血！
一旦这五个亿被挪走，明年开春新区二期工程启动时，资金链立刻就会面临断裂的风险。
市长王剑锋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喝水，眼底却闪过一丝看戏的快意。
他很想看看，姜永辉这个“活阎王”，今天会怎么掀桌子。
按照姜永辉以往的脾气，此刻绝对已经拍案而起，指着刘建平的鼻子大骂其破坏国家重点工程了。
陆川也有些担忧地看向姜永辉。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姜永辉并没有发火。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平静地打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枸杞茶。
“刘副市长考虑得很周到，”姜永辉放下水杯，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全场常委齐齐一愣。
连刘建平自己都有些错愕，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对姜永辉狂轰滥炸的辩论词，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国企的债务要还，下面基层干部的年终奖也要发，这是关系到全市民生和稳定的大事，我个人完全赞同建平同志的提议，”姜永辉语气平缓，仿佛真的是在拉家常。
王剑锋的眼皮猛地一跳，这小子吃错药了？
“不过……”姜永辉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和，但逻辑却变得犹如铁壁般严密，“这八个亿，其中有五个亿是中央财政下拨的直达资金，另外三个亿是专项专项债券。
按照财政部《关于严格规范直达资金使用的通知》的第三条规定，这类资金，必须做到专款专用，任何地方政府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挪用、拆借、抵扣债务，否则，一经查实，不仅要追回资金，还要追究主要领导的刑事责任。”
姜永辉微笑着看向刘建平：“建平同志，钱可以划，只要你作为提议人，王市长作为政府一把手，联合签发一份《关于变更中央直达资金用途的说明》，并加盖市政府公章上报国家财政部和审计署备案，只要上面批复同意，我作为新区常务副总指挥，绝不拦着，下午就把钱打过去。”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刘建平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让他签这种文件？
那是让他主动把脑袋伸进中纪委的铡刀底下！
挪用中央直达资金去发奖金、还地方债，这是极其严重的政治错误！
赵长河只是暗示他来搅局，可没说让他去送死啊！
“咳咳……姜书记说得也有道理，既然是专款专用，那政策红线确实不能碰，”刘建平干咳了两声，灰溜溜地把文件合上了。
王剑锋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他深深地看了姜永辉一眼，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以前那个动辄拔枪、大声咆哮的姜永辉，虽然难对付，但至少能看清他的底牌。
而今天这个满脸微笑、引经据典、甚至还会“太极推手”的姜永辉，却让人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惧。
他没有用任何过激的语言，也没有跟任何人撕破脸，甚至表面上还顺着对方的话在说，但却用极其专业的规则和程序，轻描淡写地将对方逼入了死胡同。
上善若水，润物无声，却能水滴石穿。
陆川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极大的惊喜和赞赏。
他知道，姜永辉这块曾经锋芒毕露的璞玉，在经历了京城和省城的风雨洗礼后，终于雕琢成了一件真正的政治重器。
“既然政策不允许，那这笔钱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趴在账上准备明年的开春大战吧，散会，”陆川一锤定音。
走出会议室，姜永辉的步伐沉稳而从容。
打退了财政上的试探，但这仅仅是冬日博弈的开始。
随着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真正的硬仗，在社会治安的防线上拉开了帷幕。
一月中旬，凉城市迎来了春运的最高峰。
火车站、长途汽车站人头攒动，大批在凉城打工的农民工带着一年的积蓄准备返乡，而老城区的各大商场也是人声鼎沸。
“越是这个时候，魑魅魍魉越是猖獗。”
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大厅，姜永辉站在巨大的电子监控屏幕前，身上披着一件大衣，目光如炬，对着站在身后的杨建刚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