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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玷的诏书才落墨,贾老太太便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日日闹腾不休。
这不,天刚擦亮,那老迈的身影又杵在了坤宁宫的门槛上。
“皇后娘娘!”
贾母的声音带着颤,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您就赏老婆子一张老脸吧!哪怕把她锁在牢里关一辈子,也算留条命啊!花儿朵儿似的年纪,怎么就非要往死路上送?”
盛明兰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压着嗓子回话,语气里透着疲:“老祖宗,这是天子的决断。
孙媳妇再大,也大不过规矩去。
再说,元春是您嫡亲的孙女,陛下难道就不是您骨血里淌出来的?这世上,亲兄妹动刀子,最剜的是长辈的心……您已经疼成这样了,还要给元春留机会,让她再往陛下心口捅一刀吗?做错了事,就得领罚,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理啊!”
贾母不听,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帕子捂在脸上湿了一片:“皇后娘娘,老婆子哪敢求饶?老婆子只说,关在牢里,好歹让她活着。
别叫这么个年轻轻的,就……”
盛明兰心里窝着一团火,又硬生生咽回去。
这些日子她还得张罗∞煜的事,不能怠慢了,也不能太显眼。
加上儿子的百日宴就搁在眼前,她整个人恨不得掰成八瓣使。
昨儿夜里拢共合眼不过两个时辰。
今早外头落了鹅毛大雪,原想着能偷半日闲,偏生这老太太天不亮就杵在坤宁宫不走。
要盛明兰说,贾母好歹当过贾府几十年的家,不该眼皮子这么浅。
这种掉脑袋的案子,她怎么好意思跑来跟皇后讨价还价?可老太太偏偏就是来了。
话已经说出口,自己总不能把长辈轰出宫去。
她只得陪着,碗里搅着滚烫的茶,心里早飞到了别处。
暗中使了个眼色,让丹橘差个小丫鬟去给贾玷递话。
自己脸上还得挂着笑,应付眼前这尊哭神。
“老祖宗,您快别哭了。
哭伤了身子,叫孙媳妇怎么担待得起?”
贾母不听,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左右元春是保不住了,老婆子这把老骨头留着也没用。
索性哭死在你跟前!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皇后往后还能不能坐得安稳。”
盛明兰脸上笑意凉了下来。
她搁下茶盏,指尖叩在桌面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铁锈味:“太皇太后,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如今这儿是大明宫。
贾元春犯的,是谋逆。”
贾母踏进坤宁宫时,手指攥紧了拐杖顶端那只玉雕的龙头,指尖泛白。
“这里不比荣庆堂的暖阁。”
盛明兰没起身,声音像冬日里刮过的风,带着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您老人家不用在这儿甩绢子、揉眼眶——那套把戏,在皇后面前不顶用。”
殿里烧着地龙,炭火的味道混着熏香,闷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贾母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接话,目光落在盛明兰端坐的凤椅上。
“您总挂在嘴边的骨肉情分——”
盛明兰换了口气,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扶手,“兄友弟敬,父慈子孝,哪一样是单靠一边就能撑起来的?元春若是真心把阿玷当成大哥,脑袋里就不会生出 ** 的念头。”
贾母的喉头滚了滚,刚要张嘴。
“陛下是您的大孙子。”
盛明兰截住她的话头,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却更沉了,“他什么性子,您比谁都清楚。
只要他碗里还有一口粥,就绝不会让元春母子饿着。”
帘子一掀,贾玷的脚步声先于他的人影闯了进来。
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音短促而硬实,像是某种无形的屏障被人一脚踩碎。
“祖母,您怎么到皇后这儿来了?”
他站定,袍角还带着风撞门框的响动,“来看端儿?”
贾母攥紧了帕子,指节的发白慢慢褪成灰青色,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声音含混得像含着块没咽下去的药:“老身来得不是时候……那孩子还没醒透呢。
等他睁了眼,老婆子再过来瞧一眼。”
盛明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步子迈得稳当,裙摆没沾半分慌张:“祖母慢走。
等端儿精神些了,臣妾亲自抱着他去给您请安。”
贾母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个含糊的“嗯”
,手掌搭在鸳鸯的胳膊上,拄着那根龙头拐杖,一步一步挪出了殿门。
脚步声拖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了看不见的凹痕。
目送那道苍老的影子消失在大门外的光晕里,贾玷才回身握住盛明兰的手,握得有些紧,掌心的纹路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烫。
“明兰,辛苦你了。”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额角,“这些烂摊子,全压在你肩上了。”
盛明兰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轻轻摇了下头:“陛下不去看看儿子?他刚睡醒。”
贾玷没回答,拉着她的手就往偏殿走。
暖阁里点着豆大的油灯,光线软得像融化的蜡。
贾端躺在摇篮里,奶娘刚把他嘴边的奶渍擦干净。
吃饱了的小东西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那双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映着灯火,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看什么都新鲜,脑袋微微转过来,目光软软地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上。
贾玷弯腰凑过去,伸出食指,让那只小小的手攥住。
那种触感——软得近乎不真实,像握着一团刚蒸好的米糕,又像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把脸又凑近了些,嘴唇轻轻翕动,声音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惊碎了:“儿子,看这边。
看父皇的嘴——叫一声,父亲。”
盛明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陛下,他才多大?您现在就教他喊父亲?这不是难为人嘛。”
贾玷没回头,嘴角却往上提了一下,继续低头逗弄那只挥舞的小手。
指尖被攥着,晃了一下,又攥紧。
可这样的安宁没撑过一炷香的工夫。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卫的靴子在石板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响动,紧接着是压低了的通报声——带着某种不祥的急促,像烧到尽头的香灰,正一节一节往下掉。
# 贾玷正静候那团软糯的婴孩发出含混音节,指尖轻触襁褓边缘。
门扇被猛然撞开,小柱子的脚步声在青砖上砸出急促回响。”陛下!”
他喉间滚出两声呼号,气息未稳便又开口,“陛下!祸事临头了!”
那股温馨氛围骤然碎裂,贾玷眉峰收紧,齿间泄出一声轻响。”何事值得这般慌乱?”
小柱子瞧见那张脸上凝起的不耐,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
没敢先告罪,只慌忙将消息递出:“陛下!太皇太后娘娘卧病不起了!”
贾母倒下这件事,细想倒也在情理之中,偏偏让人猝不及防。
这些年她似乎总对二房多几分偏爱,贾元春也好,贾宝玉也罢,在众多孙辈里始终站得更前些。
贾玷从前劝慰自己,二房出了位入宫妃嫔,满府荣光全系在那人身上。
可如今他已是九五之尊,贾氏成了皇族,老太太那颗心竟还是歪的?即便天生偏斜,也该转向自己才是,不是么?
可惜,无论贾母作何打算,天下以孝为先。
她既然病倒,贾玷这个皇帝也只能搁下手头事务,去瞧瞧那位老妇人究竟又想折腾什么。
永寿宫门槛在脚下。
贾玷踏入前便隐约猜到,这大约是老太太故技重施。
等进了内殿一看,正如所料——贾母正大剌剌盘腿坐在炕沿,指尖捻动佛珠串,鸳鸯跪在一旁替她捶腿。
还有个面生的宫女捧着一瓣橘肉,凑到她唇边。
见贾玷与盛明兰进来,谁也没起身行礼。
望着这番阵仗,贾玷喉间泄出一声悠长的吐息。
他与盛明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皆放下姿态,上前躬身:“皇祖母。”
老太太却全然不理会,接过小丫鬟手里的柑橘,慢条斯理往嘴里送。
可他终究是皇帝,老太太就算要摆架子,也不敢真晾太久。
于是她不情不愿地清了清嗓子:“皇帝呀。”
“哀家也没别的意思。
端儿眼看就要满百日了,这般喜庆的日子,哪能见那些**淋淋的阵仗。
这是你的嫡长子,可马虎不得。”
话音落地,盛明兰顿觉喉咙发涩。
这老太太竟学她方才的招数,拿贾端的名头来堵人。
理由虽牵强,可初为人父者最听不得这种话——这是打算以百日宴为由,替贾元春多拖些日子。
# 贾玷不得不仔细琢磨其中的利害关系。
倘若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压根不存在,那自己又是怎么来到这具躯壳里的?
想到这一层,贾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再开口。
老太太瞧见他这副模样,嘴角悄然弯了一瞬。
鱼儿上钩了。
于是老太太换上一副忧心忡忡又充满疼爱的表情——跟先前冷落他们夫妻俩的态度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皇帝啊。”
“往后可别说哀家偏心了。”
“这手心手背全是肉,孙子孙女哀家哪个不疼?”
“倒是皇后,实在不像话!”
“她亲儿子马上就要办百日宴了,心里头没个数吗?”
“皇帝整日忙于政务,这些细枝末节有所疏忽也情有可原。”
“可皇后呢?那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怎么也忽略这些事?”
盛明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场交锋里。
贾老太太占了上风。
最终,贾玷下旨——借着皇长子百日宴的由头,大赦天下。
秋后问斩的死囚暂缓行刑。
服刑的活囚,酌情减免一两年刑期。
老太太这才消停下来。
贾端的百日宴总算按计划举行了。
那天,皇宫内外摆满了宴席。
到处挂满灯笼锦缎,热闹非凡。
命妇们各自带着厚礼登门。
才刚满百天的贾端。
一天工夫就收了满满一仓库的珍宝。
等到宴席散尽。
帝后二人累得骨头都快散了架。
夫妻俩互相搀扶着回到坤宁宫。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事情又来了。
一个脸生的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
“陛下!陛下!”
“出大事了!”
贾玷一听到这几个字,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那两道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阴沉着脸看向那人,小柱子冲那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
也来不及告罪。
一口气把来意说了个清楚。
“陛下!大事不好了!”
“太皇太后晕过去了!”
贾玷和盛明兰对视了一眼。
他们俩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老太太又在折腾什么花样?
可转念一想,老太太毕竟不是那些乡野出身的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