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刘靖,终究是坐不住了。
他抬步上前,长臂一伸,将赖在女儿身上的宋瑶揽回自己怀中。
掌心扣着她的腰,将人妥帖安置在臂弯里,垂眸间,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得通透彻底。
这人半是真心骨肉别离的难过,半是故意在他面前撒娇拿捏。
她舍不得远走的女儿,但又舍不得抹杀女儿的想法,所以就来拿捏他了。
也只会拿捏他了!
刘靖冷着脸轻柔的给宋瑶拂去脸上的泪水,生怕疼着她。
不过是想让核儿往后能常回京城,随时相见。
刘靖心底清楚,这道口子,最是忌讳。
大梁自立朝以来,制衡藩权是刻入祖制、写入国策的铁律。
藩王就藩无诏不得归京,就是为了杜绝藩王勾结中枢、滋生党羽、觊觎皇权,是数代帝王用血与教训换来的。
今日他松口允刘核自由往返,看似只是一句温情许诺,实则是坏了祖上规矩。
此例一开,日后各路藩王有样学样、援引特例,朝野藩制必将松动,后患无穷,稍有不慎,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利弊、后患、朝堂动荡,他比满朝文武看得更透彻、更远。
毕竟这个江山真的姓刘,他远比旁人在乎。
可刘靖当低头,望着怀中人泛红的眼尾、湿漉漉的脸颊,那点权衡、冷静,一点点褪去,只剩满心疼惜。
瑶儿能在乎他和她的孩子,终归是好事。
“瑶儿,莫哭。”
“往后核儿但凡得空,随时从藩地回京,入宫伴驾便是。”
他清楚她多半是半装半闹,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她是真的难受到了极点呢?
他若是不依她,岂不是伤了她的心?
罢了。
允了便是。
核儿心性通透,行事有度,绝非恃宠而骄、拎不清轻重的性子,不会滥用这份特例祸乱朝纲的。
至于日后会不会祖制松动,藩王有样学样......
刘靖心底淡淡一哂,表示这是太子、太子的孩子,是后辈儿孙该费心考量的事。
他此生为政,做的事情够多了,如今只想哄他的瑶儿开心。
此事,刘靖决定相信后人的智慧。
一语落地,长风骤停,十里长亭,鸦雀无声。
所有前来送行的文武百官,身形齐齐一僵,下一秒,人人神色剧变、心头巨震,眼中掀起惊涛骇浪。
朝野规矩,从古至今,根深蒂固。
历代帝王,对藩王向来严防死守、忌惮至极。
制衡藩权,无非两种手段:
要么虚封爵位、禁锢京城,防其割据坐大。
要么遣返属地、严锁藩地,下死令无诏不得离藩、不得入京,彻底斩断藩王与中枢正当名义的牵连。
严防藩王势大、滋生异心、撼动皇权。
就藩,便是外放,永羁一方,此生与京城权力中心彻底隔绝。
这是代代沿袭、无人敢破的规矩,可以说是王朝更替所研究出来的铁律。
可今日,皇上亲手砸碎了这百年祖制!
只因为皇后娘娘舍不得女儿,掉了几滴眼泪?!
镇国公主封地远在千里疫地,关山迢迢,纵然圣口应允,她大概率也不会频繁往返京城。
可有没有这道圣谕、留不留这道口子,是天壤之别!
有了这句话,二公主便不再是被禁锢于属地的藩王,可自由往返京城与封地,是凌驾祖制之上的天家特例!
百官心底轰然炸开,人人心惊肉跳。
不少老臣脸色瞬间煞白,眉心紧蹙,急得手心冒汗、心头焦灼不已。
他们早就习惯了皇上偏爱皇后,也见过皇上为皇后打破无数规矩,可从前种种,尚且说得过去。
但今日不同。
这是藩权,更是国本,是维系大梁百年安稳的皇权根基!
一旦开此先例,日后各路藩王必会借机效仿,届时后患无穷啊!
几位老成持重的三公重臣,按捺不住,身形微颤,险些当场出列劝谏,硬生生靠着多年养出的定力死死忍住,急得心头团团转,满面忧色。
依照皇上的性子,一定不是信口开河吧?
皇上如此英明,一定在旨意下达之前就想好了对策吧?
这么想着,几位重臣心里冷静了下来。
没错,皇上心里一定有底的,他们要相信皇上的智慧!
而被刘靖搂在怀中的宋瑶,闻言瞬间收住哭声,肩膀也不抽噎了,人也会笑了。
赚了!
果然哭一哭、装一装可怜就有用!
这下好了,核儿想回来就能回来。
宋瑶心里美滋滋的,哪怕明知女儿公务繁重、路途遥远,多半不会频繁回京,可只要有这道口子在,她空落落的心里,瞬间就填满大半。
安全感,瞬间拉满了。
宋瑶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依旧挂着两行清泪,故作委屈恹恹,看得刘靖似笑非笑。
宋瑶虽没有抬头看刘靖,但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她抬起指尖,小心翼翼勾了勾刘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刘靖拿她没有办法,她落了这么多泪,颗颗滴在他心上,让人心疼不已,他还能真的怪她不成?
只能取出锦帕,替她擦去泪痕。
只是史书上,今日之事他们怕是得落下个昏庸、妖后的名头了。
“下次这种事私下和朕说就好。”
他会直接下旨为她实现所求,而不是这样,牵扯到她,于名声不利。
刘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对宋瑶的,还是万分上心的,他恨不得把宋瑶打造成一个完美的圣人。
宋瑶得到了想要的,格外好说话,闻言乖乖点头。
刘靖很满意,觉得自家宝贝今日真是懂事极了。
一旁的官员:“???”
什么?!皇上您还想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