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十里,旌旗列阵,车马肃然。
今日是镇国公主刘核就藩的正日子。
前几日,宋瑶忙着清点行装,日子还算忙碌也有意思,一来二去离别的怅惘倒是被冲淡了大半,压根没走心琢磨别离的深意。
直到此刻,看着一身肃穆朝服的刘核,看到整装待发的车马,宋瑶才后知后觉,有了实感。
这不是出门游学几月便归,不是城郊小住几日,是实打实的就藩!
是天高路远、山水相隔!
往后深宫赏花、岁末团圆、日常闲谈撒娇,她贴心贴肺,且很会逗她开心的核儿,再也不能随叫随到陪在身边了。
这和失去了这个女儿有什么区别?!
一念及此,宋瑶瞬间破防。
“呜呜呜——!”
宋瑶毫无预兆扑上前,双臂死死箍住刘核的腰腹脑袋埋在女儿肩头,哭得抽抽搭搭、惊天动地。
“核儿你真要走了?!真的要丢下母后了?!”
明明一开始是宋瑶先松的口,可到了这时候,又属她哭的最大声。
哭声里是实打实的委屈,在肃穆安静的长亭里格外突兀。
完了完了,她的小棉袄要飞了。
以后就没人陪她唠嗑,没人跟她撒娇、没人陪她逛御花园,往后日子又要多无聊一些了。
边疆那么远,风又大、疫又凶,吃不好睡不好,核儿也太辛苦了,她有些后悔了,不该同意让女儿就藩的。
呜呜呜,她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就要这么离开她了......
宋瑶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哗哗往刘核衣襟上落。
哭着哭着,她也渐渐冷静下来了,看似哭得肝肠寸断,实则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起来了。
刘靖这人在旁的方面是个冷酷无情的,但好在,他最扛不住她掉眼泪。
今日离别伤感是真,趁机耍赖、为核儿多讨一份保障也是真。
周遭送行的文武百官、列队禁军尽数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喘一口。
满场肃穆,人人心怀敬畏、谨守礼仪,唯独当朝皇后抱着公主失声痛哭,和全场庄重的氛围形成反差。
但没人敢说什么,不但不敢多言,还只能跟着一起做出难过不舍的表情。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走的人是他们的女儿呢。
刘核浑身一僵,抬手轻轻回抱住撒泪不舍的母后,眼底无奈,心中却酸涩不已。
她以为这几日朝夕相伴,彻夜闲谈,她们已经好好告别过了,母后早已接受她就藩的事实。
可刘核万万没想到,临到临行关头,母后竟幼稚得像个孩子,一副天塌下来的委屈模样。
其实......她也舍不得母后。
刘核心中的万般勇气,在宋瑶扑上来的一瞬间,尽数碎掉了。
母后不及她高、壮,身体软绵绵的,可她的怀抱真的好温暖啊。
刘核眼眶红了一瞬,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事到临头,没有退缩的道理,只是心中却酸涩不已。
她今年也只不过才十五岁,甚至还没有及笄,她的及笄礼怕是要在边疆办了。
刘核想好了,及笄礼就在边疆将军府,也就是父皇母后初见的地方办,也算是在长辈的见证下进行了。
刘核在心中默默流泪,但她却没有表露出来。
路是她自己选的,这也是最好的就藩时机。
既能救下边疆百姓,也能借此真正打出自己的名头来,日后说话做事也会更有分量。
只是.......她真的真的好舍不得母后啊。
离家千里又千里,离开母后的羽翼,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刘核强忍着泪意,轻轻拍着宋瑶的后背,放柔语气,一点点耐心安慰宋瑶:“母后,您别哭,女儿不会有事的。”
“您放心,随行的太医都是太医院顶尖圣手,常年贴身随侍,医术精湛,应对疫病、急症都绰绰有余。您连夜让人收拾的百余箱珍稀药材、温补补品,我尽数都带上了,分毫未漏。”
“边关疫病虽凶,但我定会谨小慎微,护好自己。”
“沿途护卫皆是父皇亲挑的精锐禁军,武艺高强,绝不会让我身陷险境。物资充裕、医者随行、护卫周全,一切都安排得万无一失。”
刘核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宋瑶,只能干巴巴说起一路上的安排。
旁人皆惧疫毒无情,可刘核倒觉得还好。
她此行看似奔赴险境,实则是带着最稳妥的保障前行。
所谓凶险绝境,于旁人是必死之局,于她,是有万全兜底,算得上是历练之地。
只是此去就藩,按规矩就再也不能回京了,她舍不得母后,真的舍不得。
若是可以,真想把母后一起带走,刘核瘪了瘪嘴,不敢再想,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只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好好安慰宋瑶。
可任凭刘核如何温声安抚,宋瑶依旧埋在她肩头,哭得不肯抬头,甚至还悄悄蹭了蹭衣襟,把泪水都蹭在女儿藩朝上了。
宋瑶本来是想哭一会儿得了,哭太久眼睛疼,得赶紧和刘靖说说,多给女儿点好处。
可不知怎么的,抱着刘核的身躯,眼泪就越发止不住了。
这孩子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呢,有时候太有担当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听着刘核安慰她的话,宋瑶将头埋得更深了一点。
她不听她不听,道理她都懂,可她就是舍不得。
什么万全之策,看不见摸不着,不如留在她身边靠谱。
多哭两句,皇上肯定心软,说不定直接改口不让核儿走了,最差也能给核儿多添一份特权!
伤感是真心的,借机撒娇,为女谋退路也是真心的。
宋瑶是真舍不得,也是真会拿捏,她拿眼睛偷偷瞄了一下眼刘靖。
看到这人似乎是有些坐不住了,在纠结着什么,不由哭得更大声了。
看着宋瑶哭得这般委屈幼稚,刘核眼底也悄然涌上一片酸涩潮热,鼻尖发酸,眼眶泛红,险些就要落泪。
可她死死忍住了。
她虽还没有成年,但皇家哪里来的真正的孩子?
自她请旨就藩的那一刻起,她就逼着自己长大,逼着自己坚强。
父皇不是母后,不会百分百的疼爱她。
日后继位的兄弟也未必不会觉得镇国两个字碍眼。
她必须要尽早的掌握属于自己的力量,这样才能守护住想守护的东西。
只有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实力,才能既守住自己的本心,又维护得了家人之间的情谊。
况且,此次她远赴边关,是镇守属地、安抚万民的镇国公主,是要替苍生负重前行的人,再也不能像幼时那般展示软弱了。
一个合格的上位者,必须稳,能扛事,无坚不摧。
也只有她足够坚强、靠谱,母后才能安心,慢慢放下牵挂,不必为她担忧。
刘核咬紧牙关,压下眼底湿意,学着父皇的样子,抱住母后,很紧很稳,但她脊背挺得笔直,硬是将所有酸涩与不舍压在心底。
宋瑶慢慢停止了哭声,整个人懒懒赖在刘核身上,黏黏糊糊不肯撒手,等人给她递台阶。
果不其然,台阶长腿了,马上就自己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