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不到一百万公里,便是那颗橙矮星了。
零点七倍太阳质量,表面温度四千三百开尔文,本该散发出一股温暖柔和的橙红色光芒。
看起来,应当像是一颗大橙子,鲜美多汁。
正常的恒星,总能通过抛射物质和膨胀重新找回平衡。
稍微膨胀一点,内部压力下降,聚变速率放缓,体积又再度收缩,最终找回平衡。
可惜这里不是正常的宇宙空间。
这里是次元炉,大小刚好能够容纳这颗恒星,不允许它的体积有丝毫变化。
恒星无法得到更多膨胀的空间,也无法通过抛射物质来调节内部的压力。所有聚变的能量都被困在这狭小的空间之内,反复叠加积蓄。
此时此刻,橙矮星正处于光度极亮的爆发期。
江锋看到它的外壳疯狂扭曲,大股大股的等离子体狂暴地抛射了出去,随即在真空中撞上引力约束场的边界。
强大的力场,宛若一张弹力十足的巨网,把这些抛射的物质重新打成了漩涡,送回恒星表面。这无异于把一个喘不上气的人,再给捂住口鼻。
恒星的躁动愈发剧烈,内部压力狂暴到接近临界点。
聚变的反应也不再均匀发生,有些区域疯狂燃烧,有些区域则迎来降温。
小汤圆伸出两只小手,一道淡紫色的灵能光芒在掌心绽放。
灵能的光芒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气泡,将一切热力学干扰尽数隔绝在外。随后气泡移动,牵引着两人,朝恒星核心的方向俯冲下去。
越是靠近核心,周围的光便越是炽亮。
江锋已然看不到外层大气那种橙红,眼前一切全都白到了极致,泛出一股淡淡的青色。
视野前方化作一片粘稠涌动的光芒,数不清的微小闪光在其中明灭不定,星爆璀璨。
江锋仔细看去,那是恒星的等离子湍流。
正常情况之下,它们应当以高速狂暴翻涌,但此刻江锋却看到,它们几乎静止不动,某些区域的湍流甚至在反向旋转。
“奇怪,怎么不动了?”江锋低声自语,心下觉得有趣。
他低了下头,看向怀中的小汤圆,小家伙正咧着嘴对他笑得灿烂。
江锋的心中豁然开朗,原来他们不是在以普通的方式靠近恒星核心。
他们正沿着时间轴向下坠落,以光速,沿着这颗恒星的世界线滑向它的质心。
或许用另外一种方式描述更为妥当。
他们自身并未移动,而是这颗橙矮星的质心正在以光速向他们靠近。
小汤圆并未以蛮力去撼动这个巨兽。
唯一做的,便是轻轻转动了四维时空的坐标轴,将空间方向上的坠落转换成了时间方向上的滑行,所以他看到的等离子湍流才会呈现出静止,甚至是反旋的状态。
周围的一切正变得越来越稠密了。
光不再是纯粹的光,好似被巨大的压力压缩,变作了浓稠的橙子果酱,只是在缓慢地蠕动着。江锋知道,这都是错觉罢了。
光仍然是光,以光速传播,只是太稠密的物质导致了太多次的散射,或许数百年过去,它们也未必能走出方寸之地。
江锋彻底失去了距离感、方位感和边界感。
他四处眺望,前后左右上下,完全一致。
到处都是一片白炽光芒。
它好似漂浮在一片无限延展的白色虚空之中,没有尽头,也没有变化,一切物质都在缓慢震动,均匀分布。
江锋意识到自己来到了这颗恒星的核心。
聚变反应均匀分布在每一寸空间之中,没有温差,也没有对流。
按常理而言,此处应当是整个宇宙最暴烈之地,但江锋所能感觉到的,却是一种诡异的死寂之感,毫无变化,寂寥无边。
不知过去了多久,小汤圆忽然对着他眨巴着眼睛,呜呀呜呀地叫着,挥动小手。
江锋心中一动,他随后便清晰地感应到,这颗天体的质心已经与他自己的身体完全重叠。
他此刻正站在这颗恒星的引力心脏之中。
缓缓伸直了右臂,手掌摊开,慢慢画了半个圆弧。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他掌心汹涌亮开,沿着质心的坐标以无限璀璨的姿态磅礴发射。
这是一道信息态的幻影,无视任何物质的阻隔,穿透了辐射层、对流层、光球层、色球层,一直延伸到恒星最外层的日冕。
这道信息态的幻影,囊括了橙矮星的所有信息,而后在一瞬间将其压缩。
骤然一闪,橙矮星便消失了。
次元炉内只剩下一片被加热到极致的等离子余光。
炉壁的力场悄然黯淡,不断冷却。
在黑暗完全降临之前,江锋的右臂继续移动,画出了第二道对称的半圆弧。
在他的掌心里,微缩星河之中,距离纪元主星最近的一颗年轻橙矮星,被一道银白辉光霎那包裹了起来,这边压缩,那边解压缩。
轰然之间,光和热再度笼罩了一切。
一颗炽热无比、年轻健康的橙矮星,重新填满了这座次元炉。
它的核心稳定均匀,聚变速率完美平缓,外壳只是平静地亮着。
好似一个刚刚从深眠中苏醒的打工人,精力充沛,情绪稳定,准备开启一段长达数百亿年的工作历程。
炉壁之上,那些用于约束等离子体并产生强大能量的力场,再度变得炽热起来。
几分钟之后,整艘天生圣者号,所有甲板都感受到了那股稳定的能源洪流。
次元炉的能量输出曲线从剧烈波动的状态,瞬间跳回额定功率。
所有继电器不需要平抑波动,可以最大限度输出,所有设备也都能得到稳定供电,不必担心强烈电涌会把一切烧毁。
一层又一层的永昼草原上,天穹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大多数人根本没察觉,但一些跪在神之农机旁边,朝拜丰收之神的牧民注意到了。
他们抬头望向这片永恒不变的天空,发现天光的色温略略出现了一些变化。
变得更加灿烂,更加白皙,而不是那么略微昏黄的感觉。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他们祖祖辈辈,口传心授的神话中,可没囊括这东西。
“是丰收之神显灵了!”
“祂要求祭典,我们必须用欢庆来满足祂!”
“快,通知城市,举办祭典,普天同庆!”
老人们虔诚地跪了下来,额头紧贴着大地,对身后的随从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