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熔金,为乌城郊野的土路泼染暖调。
蜿蜒小径如褪色麻绳,深深浅浅的车辙与脚印烙在松软的泥土里。
路旁不知名的野花蔫头耷脑,似乎也是困了。
而通往乌城的大道上,一辆吉普轰然熄火。
开车的青年猛拍方向盘,试图唤醒这不合时宜睡觉的铁疙瘩。
但结果无望,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奉命令去接后方家属的秦策。
秦策也才跟供销社的师傅学会开车,至于修车,他只会打开引擎盖而已。
这下好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简直求救无门。
这么个贵重家伙,他也不敢擅自离开。
唯一的办法就是等,还得有人能帮忙。
夏海棠今天蹬车蹬得有点凶,心里压着一团火气。
随着一路宣泄,那股火气渐渐散去。
这才惊觉天色已晚,抬头一看,前方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
“秦策?”
秦策本来为看见有人而欢喜,不料却是个女人。
顿时泄了气。
他倒不是瞧不起女人,而是懂机械的女人寥寥无几,像他妹那样的可谓万里挑一。
但还是礼貌的打招呼。
“是夏同志啊?天马上要黑,骑快些,赶紧回去。”秦策善意催促。
夏海棠笑得灿烂,一个利落的下了自行车,架停路边。
“熄火了?我会修,有工具不?”
这次轮到秦策傻眼,但也只愣了两秒,立即打开工具箱。
管他的,死马当活马医。
“有水吗?我先喝口水?”
“有是有……”秦策站着不动。
他喝过的。
“有就有,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作甚?”
“快些,我一天没喝水了。”
秦策这次没再犹豫,利索的把水壶从靠背椅上拿出,递给夏海棠。
夏海棠拧开水壶,自觉的没去碰壶嘴,离着一点距离,“咕咚咕咚”狂饮,似乎渴狠了。
秦策还是第一次见一个女同志喝水这么豪迈。
再看她本人。
军绿长裤,白色衬衣,两条辫子都折叠回去。
干练的装扮,同她英气的眉眼很搭。
跟那日见到的那个没皮没脸的女人完全判若两人。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察觉秦策视线一直停她脸上,夏海棠狡黠一问。
秦策吓得连忙收回视线,头偏一边看田野,“没。”
“那你盯着我看做甚?”
秦策当然不会承认,催促夏海棠,“麻烦夏师傅,快给我瞧瞧车。”
夏海棠见他耳尖泛起红晕,也不敢再逗他,把袖子往上一卷,拿起工具围着车子绕了一圈。
这才掀开引擎盖,灼热蒸汽扑面而来,还夹杂一股烧焦的糊味。
“我找到问题了,给我二号扳手。”
秦策依言递上工具,不小心碰触到她的手,吓得秦策差点把工具丢掉,好在他稳住。
心道,她的手跟男人的一样,虎口都是厚厚的老茧。
接过扳手的的夏海棠专注干活,压根不知道秦策就一会儿的功夫,还评价起她的手来。
秦策也看出来了,干工作的夏海棠似乎有种魔力,让人移不开眼睛,专注认真的样子,有些着迷怎么说?
半个小时后,夏海棠合上盖子,示意秦策打火启动试试。
熟悉的“轰隆”声响起,秦策知道车子修好了,试着开出去一小段路停下,秦策开门下车。
“果真修好了,夏同志,你好厉害!”秦策由衷的夸赞。
手电光照到夏海棠油污双手,秦策有些抱歉,“没水了。”
“无妨,回去再洗。”
夏海棠倒是不在意,把工具放回工具箱。
顺手用工具箱里的脏麻布揉搓了一把。
“感谢感谢,非常感谢!”
“这么晚了,你坐我的车一起回去吧。”
夏海棠巴之不得。
“好啊!”
秦策拿出绳索,把自行车绑在车背后的轮胎架上。
也是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夏海棠本来在举着手电筒给秦策照明。
突然,眼角余光里,一道黑影从土丘后鬼魅般扑出。
眼看有东西就要砸在秦策后脑勺,秦策背对着危险浑然未觉。
“小心。”
夏海棠目眦欲裂,尖叫着把秦策撞开。
管钳生生落在夏海棠肩膀上。
“找死……”反应过来的秦策擒住男人手腕,“咔嚓”一个用力,管钳落地,秦策膝盖对着那人裆/部用力一顶,男人“啊啊”的惨叫惊响夜空。
男人蜷着身子连连打滚,嘴里骂着各种难听的词句。
秦策冷着连上前就是拳打脚踢,往死里揍的那种。
眼看地上的人进气多出气少,夏海棠连忙拦住秦策。
“为这种人脏了手不值得。”
“等着,我问他几个问题。”
“谁指使你来的?”
男人装死不作声。
僵持十几分钟,依然无果,两人商量了一下,先回去再说。
把人捆起丢后座,秦策这才担心起夏海棠的伤。
“你的肩膀怎么样?要不要紧?刚刚你不该那样的。”
秦策现在心情很复杂,他没想到关键时刻,夏海棠会救他,明明他们才第二次见面,他对她的态度还不怎么好。
夏海棠敏锐觉察到秦策微微颤抖的声音,连眼尾都急红了,心里再次感叹她看人真准,这人正得很!
虽然肩膀火辣辣的疼,但她一向不习惯示弱,“没事,不怎么疼,你开车吧。”
秦策狐疑的盯着夏海棠,被夏海棠推着上了驾驶室。
“别磨叽了,我饿死了,你快开车。”
秦策拗不过夏海棠,只得坐上驾驶室。
但接下来的路,他开得又快又稳。
他不知道的是,夏海棠一直在盯着他看。
他侧脸轮廓如刀削,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偶尔长睫微动,时不时喉结会滚动,忽暗忽明的光影里,带着一份神秘色彩,很容易让人沦陷。
秦策虽然专注开车,但夏海棠盯着他看,他还是知道的,因为那视线太过灼热。
**
林霜吃完饭就回屋里休息,原本很困,今晚却总也睡不着,心里慌慌的。
林霜有不好的预感。
难道是陆钧有危险?
这种焦躁一直持续到院外响起喇叭催促声。
林霜倏的起身,可能是起太急,肚子有一瞬间的疼,林霜连忙稳住身形,摸上肚子。
好在也就刚刚那一瞬,来的快,去的也快,不碍事。
温涛睡的晚,这段时间看书到很晚,听到喇叭呼叫声,连忙去开门。
“一定是姐夫来了。”
只是,等车子停稳,急吼吼下来的却不是姐夫。
“秦策哥?”
“温涛,快,去叫你姐,我这里有人受伤了。”
林霜才拉开门,就见秦策抱着一个昏迷的人挤进屋。
“小霜,快救救她,她是为救我才受伤的。”
林霜冷静的让秦策把人放床上。
枕头上的人脸色惨白,看上去有些眼熟。
林霜没管那么多。
“你俩出去等。”
“小霜,肩膀,右边肩膀。”
把人赶走,林霜立即把人衬衣解开。
肩膀上一大片乌青,看上去有些恐怖。
林霜跟管家兑换了一次健康扫码卡,扫描过后松了一口气。
还好骨头没有碎裂,就是关节错位。
林霜帮忙正了骨,夏海棠疼醒了一次,她脑袋昏昏沉沉的,看不清头上的人是谁,但很安心就是了。
再说,就秦策那样的人,做事肯定靠谱。
夏海棠放心的沉睡过去。
林霜又忙活了一阵,总算好了。
而外面的秦策,也让温涛去报了公安。
鉴于秦策这边的情况,公安体谅的先把凶徒带走,回头再让两位当事人去所里一趟。
门开了,秦策红着眼睛。
林霜如实的把夏海棠的情况说了一下,“放心,没有生命危险,只不过得养一个月。”
“到底怎么回事?”
秦策滑坐地上,脑袋靠着墙把事情简单说了下。
“那人我根本不认识,突然冒出来就想要命。”
林霜安抚了他几句,“肚子饿了吧,要不要吃碗面?”
“嗯,要!”
林霜朝温涛招招手,“去,给你秦策哥做碗鸡蛋面,多打几个鸡蛋,鸡蛋煎黄点。”
“好哩,姐,你要不要?”
林霜摇头。
吃过面,秦策精神好了许多,情绪也平复下来。
“小霜,你去找大姨凑合一晚吧,这里我照看。”
秦策没得到应答,抬头想催促林霜,就撞上她奇怪的眼神。
秦策一下子慌了,“你、你那是什么眼神?”
林霜洞悉一切的笑了,“哥,动心了?”
“你别胡说。”
“行,我胡说。不过,怕是不能让你照看。”
林霜叫醒大姨,说了下情况。
听说秦策差点遭人暗算,也是一阵后怕。
“所以啊,人不能单独外出,你以后走哪都要喊上一个人,别嫌麻烦。”
“知道了,大姨。今晚就辛苦大姨了。”
“你这孩子,一家人别说这种见外话,我不爱听。”
“好吧,下次不会了。”
夏海棠第二天醒来,饿得饥肠咕噜噜叫,再看地方,完全陌生,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梳妆台、书桌、八仙桌,开水瓶,脸盆架,收音机,书架,东西很多,但都摆的整整齐齐,甚至有种排列的美感。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张双人照,夏海棠一下子就认出林霜来。
“穿宝蓝色裙子的林霜更美呢!她身边那个应该就是她爱人了,长的真俊,郎才女貌大抵如此。”
“我进去看看,看人醒了没。”林霜跟提篮子要出去买菜的大姨说了声。转到门口,才发现蹲着个门神。
林霜上下打量秦策一圈,衣服还是昨晚那件,皱巴巴的。
“哥,你不会是一晚上都守在门口吧?”
秦策白了眼这个妹妹,说这么大声,故意的吧?
林霜捂住鼻子,“哥,你身上一股酸味,熏死个人了,快去洗洗换件干净的衣服。”免得人家女同志醒来看到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
“事情真多!”秦策不情不愿的打水回房。
林霜推门进去。
“你醒了?肩膀感觉如何,还疼吗?”林霜其实给夏海棠肩膀上涂抹的药膏,有止痛清淤的效果,但人家是为救秦策才受伤的,也就变得小心翼翼。
“一点不疼,没想到你还懂医?”
林霜好奇,“你知道?”
“我昨晚虽然闭着眼睛,但我有感觉。”
夏海棠其实想说,林霜身上的花香太明显了。
“我先给你换药。”
夏海棠却等不及,“我饿了,能不能先让我吃点东西?”她昨天就一天没吃东西了。
“抱歉,是我的疏忽,那我来扶你。”
“别别别,我腿又没受伤。”
夏海棠拒绝人照顾,搞得她像是个残废一样。
大姨给夏海棠准备的早餐是小米粥,带着油皮的金黄小米粥香气浓郁,夏海棠稀里哗啦一下子吃光一大碗。
林霜怕她不好意思,自动给她又添了一碗,提醒她,“桌上还有小菜和鸡蛋饼,你多吃点。”
“放心,对吃的我从来不客气。”
结果也如此。
夏海棠一口气吃了三大碗小米粥,五张鸡蛋饼,一碗泡莲花白,一碗牛肉粒,两个馒头。
夏海棠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回头我补粮票肉票给你们。”
头发还带着湿气的秦策立在门外,不悦道,“谁要你补?你为了救我伤了手,未来一个月的吃喝我秦策包了,别再提。”
林霜见此,悄默默的溜了。
他哥对待夏海棠态度是转变了,但说话生硬,她要是女同志都不想理他,也就夏海棠对秦策有耐心。
夏海棠的确有耐心,因为她在初见时就把秦策当做自己碗里的肉,必须吃到。
接下来,秦策和夏海棠又去了一趟公安那。
还跟凶徒见了一面,秦策审问很有一套。
得知凶徒叫巴虎,受人指使来弄死秦策。
但他也不知对方是什么人,是有人朝他家院子扔纸条联络,压根没见到人。
这下子,公安也有些麻爪。
“放心,我们一定会继续追查下去。”公安给秦策和夏海棠做下保证。
这事太恶劣了,公然行凶。
“那就麻烦公安同志了。”秦策挨个散了一圈烟,半盒没了。
这事暂时不会有结果,但今天还有事。
秦策再次开车上路,这次夏海棠也跟上。
而在家属院独栋小二楼的秦铮年,已经不止一次看表。
来回踱步也惊扰了秦奶奶。
“我说大头,你能不能别走来走去?”
“妈,你说,秦策会不会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