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泉躺回去,喘了口气,把这些天的事,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他原是受顾鸣所托,在北边一带查访,听闻寒水镇的怪事,起了好奇心,独自进镇打探。镇上确实压抑,他在镇子里住了两天,白天还好,夜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第三夜,他半夜惊醒,感应到镇外雪山方向,那件在,突然剧烈地往一处涌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硬生生拽走。
他循着那股涌动的方向追出去,追到雪山脚下一处洼地,看见雪地里躺着一个人,是镇上失踪的一个猎户,身上的那件在,正被一团模糊的、说不清形状的东西吸食。
他冲上去想救人,那团东西转过身来——石泉这才看清,那是一张脸,埋在雪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只有一张嘴,在雪地里张着,无声地“吃”着。
他吓得后退,那团东西却忽然朝他扑来。他拔剑相抗,但那东西不是寻常的妖物,剑刃刺中,却像刺进了雪堆,没有半点阻滞。打斗几招之后,他感觉自己身上的那件在,被一点点抽走,意识渐渐模糊,后面的事,他就不记得了,直到肖自在把他找到。
“那个猎户呢。”肖自在问。
“不知道。”石泉摇头,“老夫昏过去之前,看见那猎户已经没了气息,后来怎样,不清楚。”
肖自在把这些话在心里理了一遍。一张脸,埋在雪里,吃人身上的那件在,这世上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东西。它不像是寻常的妖魔鬼怪,倒像是一种,专门以那件在为食的存在。
这件大事到了之后,世间的那件在,处处都厚实了起来,寻常人也能感应、能走进去。若真有这样的东西存在,寒水镇这片地方,因为雪山阻隔,人烟稀少,那件在原本就比别处薄,这东西藏在这里,慢慢地吃,慢慢地长,倒也说得通。
“它为什么不抽走全镇人的在,反倒挑着抽。”肖自在又问。
石泉想了想。“老夫猜,许是它一次能吃的有限,挑着厚实的吃,养得快些。寻常老弱的在,本就薄,它看不上。”
这个猜测,有几分道理。
肖自在让石泉安心养伤,自己出了客栈,往镇外雪地走去,想看看石泉所说的那处洼地。
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脚下的雪没过脚踝。肖自在沿着雪山的方向走,凭着记忆里石泉说的方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找到一处地势低洼的地方,四周山势收拢,风刮不进来,雪积得格外厚。
洼地中央,雪地上有一片暗红的痕迹,已经被新雪盖住了大半,隐约还能看出形状。
肖自在蹲下身,拨开浮雪,看清那是干涸的血迹,已经冻硬了。再往四周看,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不像是寻常人的脚印,印子很浅,几乎不留痕,但走向诡异,绕着这片血迹转了好几圈,最后消失在一处雪堆下。
他走过去,拨开雪堆,下面是一个洞口,黑漆漆的,往下延伸,看不见底。
肖自在感应了一下洞口里头的那件在——一片空白,什么都感应不到,像是被彻底吸干净了一样。
这洞,大约就是那东西的巢穴。
他没有贸然下去。这东西的来历不明,手段诡异,连石泉这样走过路、有些功夫的人都险些丧命,贸然下去,未必讨得了好。
肖自在在洞口附近转了一圈,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物件——几只破旧的草鞋,一把生锈的猎刀,还有半块干硬的窝头,显然是失踪者留下的遗物。
他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准备带回去交给镇上,也好让那些人家,有个念想。
正要起身离开,雪地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肖自在停下脚步,凝神感应。
那响动不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下挪动,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雪面微微凸起,缓缓向他这边逼近。
肖自在不退反进,几步迈到雪堆前,猛地一掌拍下。
雪堆炸开,一团模糊的黑影从中窜出,正是石泉所说的那张脸。
近看之下,那东西比想象中更骇人——半张脸悬在半空,没有眼睛鼻子,只有一张大嘴,周身泛着一层雾气一样的灰白色,边缘模糊不清,看不出实体,像是雪与寒气凝成的一团秽物。
它张开嘴,一股无形的吸力涌来,直冲肖自在而去。
肖自在感应到那股吸力的方向,不退反而往前一步,避开正面,侧身欺近,一拳打在那团黑影的核心位置。
拳风过处,那东西竟没有受到丝毫阻力,拳头穿过去,像是打在了空气上。
但下一刻,那东西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叫声,猛地缩回雪堆,顺着雪面一路窜远,转眼消失不见。
肖自在站在原地,感应着那东西消失的方向,心里盘算——这东西怕的不是力道,刚才那一拳,虽然没有打实,但拳意所到之处,那东西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震动了一下,这才仓皇逃窜。
它怕的,大约是那件在本身的力道,不是寻常的拳脚。
天色渐暗,雪还在下,肖自在没有再追,转身往青崖镇走回去。
回到客栈,石泉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听肖自在说了雪地里的遭遇,脸色凝重。
“这东西,藏在雪山里多年,吃了不少人的在,只怕已经吃出了几分门道。”石泉道,“大当家这一拳,只怕没能伤到它根本。”
“嗯,没伤到。”肖自在道,“但它怕了,说明它不是无敌的,有破绽。”
“接下来怎么办。”
肖自在沉吟片刻。“先传信回天玄城,把这边的事说一说,问问黑龙王、王小树、陈安,能不能感应出些门道。这东西邪门,光凭蛮力,未必能除得了它,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石泉点头,取来纸笔,肖自在口述,他执笔,把寒水镇的怪事、雪地遭遇、那东西的模样,一一写清楚,封好信,托镇上一个常年往返天玄城方向的商队捎带回去。
信发出去之后,肖自在在青崖镇住了下来,一边照看石泉养伤,一边继续打听寒水镇的消息,顺道在附近雪地里,不动声色地多走了几趟,把那东西出没的范围,大致摸了个清楚。
雪一连下了好几日,镇子被裹在一片白色里,寒气一天比一天重。
天玄城的回信,比预想中来得快。
商队跑得急,七天后就折返了青崖镇,带回一封陈安亲笔写的信。
信不长,陈安的字迹一向潦草,这次写得格外用心,显然是斟酌过的。
信上说,肖自在走后,黑龙王、王小树连着几日一起感应北边那个方向,起初还是一片模糊,后来王小树想了个法子,不直接感应那东西,而是感应它周围那件在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缺,这才摸到了一点门道。
黑龙王的判断是,这东西不是寻常的妖物,倒像是当年世道乱、那件在稀薄的年月里,某处积下的一团“缺”,缺得久了,自己生出了知觉,反过来去抽别处的“在”来填自己。这件大事到了之后,各处的“在”越来越厚实,唯独寒水镇因为雪山阻隔,本就比别处薄,这团“缺”便盯上了这里,越吃越壮。
信里还说,这种东西,没有形体可言,寻常兵刃伤不到它,唯一能伤它的,是那件在本身,而且不能是蛮力硬拼,得是“稳”的那件在,越稳,它越怕。陈安特意叮嘱,千万不要贸然下洞,这东西在巢穴里,怕是比在外头更难对付。
信末尾,王小树添了一句话,说自己感应到,这东西的“缺”,不是没有尽头的,吃得越多,反倒越接近一个临界,过了那个临界,它要么彻底成了形,要么,会被那件在本身反噬,自己散掉。
肖自在把信看了两遍,递给石泉。
石泉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成形,还是反噬,这话听着,像是说,这东西也未必想吃下去。”
“嗯,或许它自己也不知道。”肖自在道。
接下来的几日,肖自在没有再贸然出手,而是改了法子,白天在镇上走动,夜里独自去雪山附近,远远地守着那处洼地,看那东西的动静。
他发现,那东西并非每夜都出来,大约三五日才动一次,每次出来,都先在雪地里游荡一阵,像是在寻找什么,寻到合适的猎物,才会下手。它似乎也学会了挑,不再随意扑向落单的人,而是专挑那些走得稳、身上的在厚实的。
这天夜里,肖自在远远看见那东西又出来了,这一次,它没有往镇子方向去,而是顺着雪地,朝青崖镇这边游了过来。
肖自在心里一紧,连忙折返客栈,赶在那东西之前回到镇上。
镇子不大,夜里大半人家都已熄灯,只有几户还亮着灯火。肖自在挨家挨户感应了一遍,发现镇东头一户人家,那件在格外厚实,稳得很。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人,六十来岁,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见肖自在,先是一愣,随即拱手道:“这位客官,深夜叩门,有何贵干。”
“老人家,今夜不要出门,门窗关紧。”肖自在道,“雪山里有东西,夜里会出来,专挑身上有些功夫的人。”
老人脸色微变,随即露出一丝苦笑。“客官说的,老朽知道。这两年,镇上没了不少人,老朽心里清楚。”
“老人家也走过路?”
“年轻时候,跟着师父学过几年拳脚,在外头闯荡过些年月,后来回了镇子,种地为生,这些年身上那点底子,倒是没丢。”老人叹了口气,“客官这是,要除那个东西?”
“想试试。”
老人看着肖自在,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忽然侧身让开。“客官进来坐坐,老朽有些话说。”
屋里炉火正旺,老人姓周,是镇上有些年纪的人,提起寒水镇的来历,说这地方原本是个采药的村子,几十年前还热闹过一阵,后来雪山那边采药的人渐渐少了,镇子也就一年年冷清下来。
“老朽年轻时,跟着师父在雪山里走过几趟。”周老汉道,“那时候没听说过什么怪事,这东西,是这两三年才有的,老朽琢磨着,兴许是雪山深处,常年没人去的地方,憋出来的什么东西。”
“老人家有没有见过它?”
周老汉点点头,神色凝重了几分。“见过一次,半年前,老朽夜里出去查看牲口棚,远远看见雪地里一团白雾似的东西,飘过去,没敢细看,赶紧回了屋。”
“它当时,有没有靠近过镇子?”
“没敢靠太近,老朽琢磨,它怕镇上的人气,人多的地方,它不敢轻易靠近,专挑落单的下手。”
这话和肖自在自己的判断对上了。
两人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寒气,炉火“噼啪”一声,火苗矮了下去。
周老汉脸色一变。“它来了。”
肖自在站起身,走到门边,推门望去。
院子外的雪地上,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正缓缓逼近,正是那东西。它似乎也感应到了屋里那两份厚实的“在”,直直地朝这边游了过来。
肖自在没有退,反而迎了出去。
那东西停在院门外,半张脸悬在雾气中,那张没有眼睛的嘴,缓缓张开,一股吸力涌来。
这一次,肖自在没有用蛮力去拼,而是按照陈安信里说的,把自己身上的那件在沉下来,稳住,不与那股吸力对冲,而是任它吸,只是把自己这一份“在”,稳稳地撑住,不被拽散。
那东西吸了片刻,忽然像是吃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猛地一缩,发出一声尖叫,雾气剧烈翻滚起来。
肖自在趁势上前一步,一掌按在那团雾气的核心,这一掌,没有用拳风,没有用力道,只是把自己那份“稳”的在,直直地按了进去。
那东西剧烈地颤动起来,雾气四散,像是要崩散开来一样,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叫声,在雪地里翻滚挣扎。
周老汉在屋里看得心惊,握着一根烧火棍,站在门边,不敢上前,也不敢退。
挣扎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团雾气忽然安静下来,蜷缩成一小团,贴在雪地上,微微颤抖,不再挣扎。
肖自在收了手,站在原地,感应着这团东西此刻的状态——它身上那种被压着、扭着的乱,此刻竟然松了几分,像是被这一掌,逼出了一点本来的样子。
他蹲下身,看着那团雾气。“你,到底是什么。”
雾气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地颤动着,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那团雾气里,忽然传出一阵极细微的、似是而非的声音,不像人语,更像是一种残破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呜咽。
肖自在静静地听着,听不真切,但隐约能感受到一种情绪——不是凶恶,是一种很深的、很久的孤独和饥饿。
“你是从哪里来的。”他又问了一遍,放缓了语气。
那团雾气颤动得更厉害了一些,渐渐地,从雾气深处,竟然慢慢浮现出半张更清晰的脸的轮廓——不再是先前那种模糊的、只有一张嘴的样子,而是隐约能看出,曾经,这是一张人脸。
周老汉在屋里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东西,莫非是个人变的?”
肖自在没有回答,心里却起了一层波澜。若真是人变的,这事情,就比单纯除妖复杂得多了。
夜风卷着雪,吹过院子,那团雾气在雪地上微微蜷缩着,不再挣扎,也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肖自在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没有再出手,只是道:“今夜先到这里,你若还有点心智,自己想想,这样吃下去,到底图什么。”
说完,他转身回了周老汉家的院子,那团雾气在雪地里待了一会儿,缓缓地,顺着雪面,退回了雪山的方向,没有再靠近镇子。
周老汉看着雾气离去的方向,半晌才回过神来,看向肖自在,眼神里满是惊异。“客官这手段,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
“侥幸。”肖自在道,“它没有彻底散掉,说明里头还有点东西没死透,硬杀,未必是最好的法子。”
周老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往外看了一眼漆黑的雪夜,叹了口气。“但愿如此,这镇子,经不起再折腾了。”
肖自在在周老汉家坐到后半夜,把今夜的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临走前,叮嘱周老汉,这几日先不要独自出门,有什么动静,及时往客栈那边传话。
回到客栈,石泉还没睡,见他回来,神色间带着担忧,听肖自在把今夜的经过说了一遍,沉吟良久。
“若真是个人变的,这事就难办了。”石泉道,“杀,于心不忍,不杀,它还在吃人。”
“先不急着定论。”肖自在道,“它今夜没死透,说明这件大事到了之后,那件在的厚实,连它这样的东西,都压不住了。再等等,看它接下来怎么走。”
第二天一早,肖自在又去了周老汉家。
周老汉一夜没睡踏实,见肖自在来,赶紧让进屋,倒了热茶。“客官,昨夜那东西,会不会再来?”
“今天白天不会。”肖自在道,“它怕人气,白天镇上人多,它不敢出来。”
周老汉这才松了口气,坐下来,叹道:“老朽昨夜想了一宿,那东西脸的模样,客官看清了吗。”
“看了一眼,没看真切。”
“老朽也没看真切,就是觉得,那轮廓,有点眼熟。”周老汉皱着眉,似乎在极力回想,“说不准,毕竟隔了这么远,雾气又模糊。”
肖自在心里一动。“老人家觉得眼熟,是想起了什么人?”
周老汉沉吟良久,摇摇头。“一时想不起来,容老朽再想想。”
肖自在没有催促,转而问起寒水镇早年的事。他想,既然那东西是人变的,总该有个来历,而周老汉在镇上住了一辈子,或许能从旧事里理出些头绪。
周老汉想了想,讲起了寒水镇的旧事。
三十多年前,寒水镇还热闹,镇上有个采药世家,姓岳,世代在雪山里采药,那家的老大,叫岳长风,是个有名的好手,走遍雪山,连最难采的雪莲都能寻到。后来岳家出了事,岳长风的小儿子,十六岁那年,跟着父亲进雪山采药,遇上雪崩,父子俩双双没了下落,镇上找了半个月,没找到尸首,只当是被雪埋了。
岳长风的妻子,受不住打击,没过两年也病故了,岳家就此断了根。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肖自在问。
“岳……”周老汉皱眉想了半天,“老朽记不真切了,好像是叫岳寒,因为生在寒水镇,父亲给取的这个名字。”
岳寒。
肖自在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老人家,还记得他长什么模样吗?”
“模糊了,毕竟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周老汉道,“只记得那孩子瘦瘦的,眼睛挺亮,镇上人都说他像他爹,也是个好苗子,可惜没了。”
“雪崩的地点,在哪里?”
周老汉想了想,指了个大概方向。“听说是在雪山西边一处叫做断魂坡的地方,那地方常年容易塌雪,镇上的老药农都不爱往那边去。”
断魂坡,正好和肖自在这几日探查到的那东西出没的范围,有几分重合。
肖自在谢过周老汉,回到客栈,把这些事告诉石泉。
石泉听完,沉吟道:“若那东西真是这个岳寒,三十年前被埋在雪里,没死透,熬了三十年,熬出了这么个样子,倒也说得通。”
“嗯。”肖自在道,“被雪山埋了三十年,身上的在,本就该散了才对,可它没有散,反倒一点点把自己熬成了这副模样,只怕这三十年,熬得不容易。”
“接下来怎么办?”
“去断魂坡看看。”
石泉这几日身子已经大好了不少,执意要同去。肖自在拗不过他,只叮嘱路上小心,两人备好干粮,趁着白天天色尚明,出了青崖镇,往雪山西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