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血战落幕,整片江湖骤然陷入诡异死寂。
昔日叫嚣讨伐令狐冲、铲除魔头的正教各派齐齐收声,再无半分公开争端。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说书人但凡提及令狐冲三字,必然慌忙压低话音、四下张望,唯恐被暗处眼线听去,招来横祸。
黑木崖魔教同样沉寂无声。
任我行闭关不出,向问天隐匿行踪,崖上大旗照旧迎风飘扬,内里却全无半点调动兵马的动静。
表面看,血战过后各方都在休养生息,可稍有眼界之人都清楚,这片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翻涌。
武当后山石洞,清虚道人伤愈之后便闭门不出。
每日仅一餐果腹,余下所有时辰尽数埋首练剑。
往来紫霄宫的弟子时常听见洞内凌厉狂暴的剑风,较之往日凶狠数倍。
“师父这是在练什么剑法?”年轻弟子小声发问。
一旁年长师兄神色凝重,低声作答:
“专为克制令狐冲那贼子的杀招,师父日夜打磨,只为寻机会复仇。”
崆峒、昆仑、点苍一脉皆是如此。
白日山门冷清萧条,每至深夜,后山演武场灯火彻夜长明。
各派弟子挥剑苦练,每一招一式,都裹挟着华山惨败刻下的刻骨恨意。
他们哪里是潜心习武,分明是在囤积力量,等候复仇围剿的时机。
黑木崖成德殿。
任我行凭窗而立,俯瞰崖底翻滚云雾,眉头紧锁,面色沉沉。
向问天静立身后,低声回禀打探来的消息:
“教主,中原各大正派日夜苦修,终南山天机阁反倒风平浪静,令狐冲闭门不出,毫无异动。”
“平静?”
任我行一声冷嗤,眼底满是忌惮。
“他越是安分蛰伏,越在暗中筹备后手。”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你可看清了,此战朝廷直接下场。”
向问天颔首:“周参将兵败西安,此事在江湖上已传得沸沸扬扬。”
“这才是症结所在。”任我行来回踱步,语气凝重。
“往日江湖私斗,朝廷向来视而不见。
如今不惜调拨军械官军介入,足以证明宫中上位者,绝不乐见江湖统一、群雄归一。”
向问天心头一沉:“教主所言是说,此事早已超出江湖纷争范畴?”
“没错。”任我行止步,“咱们武林中人再高的武功,终究是草莽。
一旦朝廷决意围剿,数十门火炮齐轰,任谁都难以抵挡。”
“那令狐冲,能扛住朝堂与正道联手的攻势吗?”
任我行无言,再度望向窗外翻涌不散的云雾。
他心中没有答案,可他无比清楚。
令狐冲一旦溃败,下一个被火炮对准的,说不定就是他的黑木崖。
反观终南山天机阁,反倒难得一派祥和安稳。
令狐冲闭门不出,每日作息规整。
清晨在演武场传授弟子剑法,午后和曲非烟前往活死人墓清点粮草物资,黄昏便同岳灵珊山间漫步。
这日演武场,令狐冲持长剑立于场地中央,一众天机阁弟子围坐等候。
“诸位修习天机剑法已有一段时日,今日我完整演示一遍,所有人用心体悟。”
话音落,长剑铮然出鞘。
起手剑光温润似水,连绵舒展,柔劲暗藏于剑势之中,一剑未尽,后招接踵,如同江河奔涌永不停歇。
一众弟子看得目不转睛,从未见识过这般圆融精妙的剑法。
“天机剑法核心不在死板招式,而在随心而动的剑意。”
令狐冲一边出剑一边讲解:“招式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切莫被套路困住自身。”
手腕陡然翻转,绵柔剑势瞬间化作破空锋芒,一招长虹贯日直刺而出。
三丈外的小树应声断裂,断口平滑如裁。
“此式破阵,遇上多人合围,以此剑撕开突围生路。”
收剑归鞘,弟子们纷纷捡拾树枝模仿演练,有人融会贯通,有人卡在转折招式手足无措,急得抓耳挠腮。
令狐冲穿行人群逐一指点纠正。
“手腕放松,不可绷得太紧。”
“脚步跟不上剑势,差了半拍,破绽极大。”
见一名年轻弟子基础不稳强行练杀招,他无奈轻笑:
“你先把基础剑式练扎实,再来学破阵招。”
少年脸颊通红,窘迫退到外围。
不远处,蓝凤凰倚靠树干观望,侧头看向身旁抱臂冷脸的曲非烟:
“阁主,董事长的剑法,愈发深不可测了。”
曲非烟嘴上轻哼,满脸不服:“也就这点拿得出手的本事罢了。”
嘴上贬低,视线却自始至终黏在那道青衫身影上,半分不肯移开。
暮色垂落,山道走来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是田伯光。
他腰间依旧悬着标志性单刀,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
他手中拎两坛好酒,一坛烈酒、一坛太白酒,说是专程从西安府地窖取来。
令狐冲望见来人,眉眼舒展,淡淡一笑:“田兄,许久未见。”
“确实久别。”田伯光将酒坛搁在石桌。
“听闻你躲在终南山当起剑术先生,特地过来瞧瞧你的日子过得有多清闲。”
令狐冲敲开泥封,斟满两碗烈酒:“日子倒是安稳,只是太过沉闷。”
“沉闷?”田伯光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哭笑不得。
“全天下正道、朝廷都想取你性命,你反倒嫌日子无趣。”
“他们恨我,才不会轻易放松戒备。”
令狐冲举杯浅饮。
“若是人人视我无物,我反倒寝食难安。”
二人对视,不约而同笑出声。
晚风卷走笑声,洒脱依旧,却不复当年毫无牵挂的肆意。
二人并肩拾级登上山顶,山风呼啸掀动衣衫,远方群山在暮色里层层模糊。
“田兄,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逢之地?”令狐冲轻声发问。
“衡阳客栈,坐斗。”
他望着令狐冲,感慨万千。
“那时候你初出茅庐,剑法虽佳,心性尚且稚嫩。如今……”
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如今如何?”
田伯光沉默片刻,苦笑道:“如今你成了天下人人畏惧的大人物。
只是再也没有从前那般纯粹快活。”
“此话怎讲?”
“从前你喝酒,满心只有酒与快意;
现在杯中酒再烈,心里压着无数人事,根本没法尽兴。”
令狐冲低头凝视碗中倒映的月色,久久沉默。
半晌,他低声开口:“田兄,还记得思过崖那坛太白酒吗?”
“怎会不记得。”田伯光点头,“当年为骗你下山,你我对饮,喝到握不稳长剑,还高声大喊痛快。”
“那时候真好。”令狐冲眼底泛起怅然。
“无需算计,无需设防,喝醉便酣睡,醒来只管饮酒练剑。”
“现在呢?”
令狐冲无言作答。
山风吹乱他鬓边长发,望着碗里模糊的自身倒影,连他都觉得陌生。
“田兄,人是不是年岁越大,便再也潇洒不起来?”
田伯光思索片刻,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头:
“分人。有人长大缩头避祸,有人长大一身戾气。
你不算懦夫,顶多是心里装了太多责任的混蛋。”
令狐冲愣了一瞬,发自内心畅快一笑。
二人山顶对坐,将两坛烈酒尽数饮尽。待到迈步下山,夜色已深。
天机阁灯火错落摇曳,裹着独一份的温柔安宁。
令狐冲缓步走向鸳鸯楼,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不少。
田伯光那句点破心事的话在脑中反复回荡。
从前饮酒只为寻乐,如今万事缠身,心难放空。
可很多担子,不是他想放下,而是必须扛到底。
推门入内,岳灵珊掌灯静坐,等候他归来。
见他满身酒气,连忙起身相迎。
“大师兄,酒喝完了?”
“嗯,喝完了。”
“今日可尽兴?”
令狐冲认真思索,轻轻点头:“尽兴。”
伸手攥住她温软的手掌,月光穿过窗棂,将两道相依的影子投在地面。
谁也说不清,这份暴风雨前的宁静,还能维持几日。
但至少此刻,身边有人相伴,岁月暂且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