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天机阁后山,活死人墓入口。
令狐冲立在崖边,望着黄钟公带领弟子,源源不断将一袋袋粮草扛入深潭。
此地本是古墓派旧迹,内部空间广阔,暗道四通八达,洞口隐蔽难寻。
只要囤足粮草,百余号人在此固守数月,完全不成问题。
黄钟公上前回禀:“董事长,第一批粮草已经入库。
墓内三处水源完好,一道暗河、两处天然泉眼,水质洁净可长期饮用。
深处通风地道通畅,无需担心闷堵。”
“继续囤积,不计成本,有多少收多少。”令狐冲目光沉凝,一字一句安排。
“药材、防水油布全部备齐。一旦天机阁被官军、各派联手围困,我们必须做好长期死守的万全打算。”
黄钟公迟疑片刻,低声问道:“董事长大肆囤积物资,传出去旁人会不会笑话我们心生怯意?”
令狐冲侧头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力道十足:
“心中怕不怕,和事前准不准备,从来是两码事。
上次华山炮火轰击,多少师弟师妹缺粮少药白白送命,我绝不能再让那种惨剧重演。你可明白?”
黄钟公心头一震,躬身行礼:“属下明白了,这就加倍督办。”
目送黄钟公离去,令狐冲独自伫立墓前,默然良久。
前世史书那句“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浮上心头。
他从无称霸江湖、权倾朝野的野心,只求护住身边所有亲友。
粮草和退路,一样都不能短缺。
入夜,天机阁鸳鸯楼。
红烛燃尽两支,厚厚烛泪堆积台沿。
岳灵珊独坐床沿,指尖不安绞着衣襟,烛光衬得脸颊绯红。
听见推门声响,她猛地抬头,又慌忙垂下眼眸,耳根烧得滚烫。
令狐冲缓步走到她身前,轻声笑道:“小师妹,很紧张?”
岳灵珊咬唇,轻轻点头,又慌忙摇头。
令狐冲挨着她坐下,伸手握住她发烫、满是薄汗的小手:“其实我也一样。”
岳灵珊骤然抬眼,眼里满是惊讶,旋即漾开浅浅笑意:“大师兄骗人,你怎么会紧张呢?”
“我又不是铜打铁铸,怎会没有心绪起伏呢。”令狐冲抬手轻挠鼻尖。
岳灵珊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连日紧绷的惶恐尽数散去。
她顺势依偎进他怀中,嗓音柔软:“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妻子,再也不会分开。”
令狐冲伸手揽紧她肩头,下巴轻抵她发顶,语声郑重:
“此生无论刀山火海,我都会护你周全。”
红烛摇曳,一室暖意融融。
隔壁偏房,曲非烟扒着窗沿,耳朵竖得笔直。
本想单独寻一处院落独居,奈何岳灵珊执意拉她同住鸳鸯楼。
说什么姐妹方便相伴闲谈,她推脱不过只能应下。
此刻,她只悔得肠子都青了。
两屋只隔一堵薄墙,夜深万籁俱寂,隔壁低语、轻笑、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清清楚楚钻进耳中。
曲非烟脸颊烧得如同熟透的虾子,死死捂住双耳,可那些动静依旧无孔不入。
她暗自咬唇,在心底把令狐冲数落千百遍。
明知道她就住在隔壁,竟半点不知收敛!
她愤懑抓起枕头狠狠砸向墙壁,又慌忙伸手捞回来,生怕动静太大被两人察觉。
整整一夜辗转反侧,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曲非烟才勉强浅浅入眠。
次日清晨饭厅,曲非烟顶着浓重黑眼圈落座,端起粥碗一言不发。
她两道目光如同尖刀,直直剜向令狐冲。
令狐冲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试探:“非非,昨夜没休息好?”
曲非烟牙根紧咬,一字一顿冷声回:“你说呢?”
岳灵珊一旁抿嘴偷笑,连忙给她夹菜缓和气氛:
“非非,若是住得别扭,你单独搬过去好不好?”
“我不搬!”话一出口,曲非烟瞬间后悔。
岳灵珊眨着清澈眼眸:“为何不愿搬走?”
曲非烟张了张嘴,脸颊再度泛红,半句解释也说不出口。
总不能坦言,是舍不得与那谁朝夕相伴。
令狐冲在旁强压笑意,换来曲非烟一记凶狠白眼。
“吃饭!”曲非烟重重一拍筷子,起身快步离开饭厅。
岳灵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声对令狐冲道:
“大师兄,非非心里……”
话说一半,只浅浅一笑,低头安静喝粥。
令狐冲望向曲非烟远去的方向,嘴角微笑。
午后,天机阁后山悬崖。
令狐冲孤身凭栏远眺连绵群山,心神纷乱。
岳灵珊寻来时,他正兀自出神。
“大师兄,你在思虑何事?”
令狐冲没有回头,语气凝重:“官府折损惨重,绝不会善罢甘休;
各大门派死伤无数,更是恨我入骨,围剿迟早会再次到来。”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令狐冲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小师妹,你听过飞元真君吗?”
岳灵珊满脸震惊:“便是常年在宫中修道的那位道人?”
“正是此人。”令狐冲转过身,眼底藏着筹谋。
“若是有他发话,一个小小参将何足挂齿。”
岳灵珊瞬间听懂其中深意:“大师兄打算动身入京?”
“眼下尚未敲定,需先静观局势变化。但若事态逼到绝境,京城一行避无可避。”
岳灵珊伸手紧紧攥住他手掌,眼神坚定:“不论前路多险,我都陪你同去。”
令狐冲望着她澄澈无畏的双眼,轻轻点头:“好,我们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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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室山少林寺达摩院偏殿。
各大幸存门派掌门、长老齐聚一堂,殿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华山一战殒命的金光上人、重伤卧床的清虚道人,以及崆峒、昆仑旧掌门尽数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众满心怨怼、惶恐不安的新掌权者。
新任崆峒掌门率先拱手,语气满是质疑:
“方生大师,我心中有一事百思不解,还望大师解惑。”
“令狐冲屠戮我派众多高手,为何唯独放过少林、丐帮门下弟子?
莫非少林暗中与那魔头私下缔结盟约?”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掀起骚动,所有人目光齐刷刷锁向方生,探究、猜忌扑面而来。
方生神色淡然,端起茶盏浅抿一口,从容作答:
“掌门此言实属臆测,少林从未与令狐施主定下任何密约。
他留我少林弟子性命,一则感念昔日少林后山,老衲曾出言阻拦各派死战。
二则,他压根不曾将屡战屡败的武林各派放在眼中。
诸位当真以为,令狐冲会需要与我们这些手下败将结盟?”
殿内寂静一瞬,无人反驳。
立刻有人追问道:“那丐帮弟子为何同样毫发无伤?”
方生侧头看向角落静坐的解风。
解风面色沉稳,淡淡开口:“老夫与令狐冲无半分私交。
华山山坳合围之时,丐帮上下无人出手攻杀,他不过是就事论事,留一线情面。”
崆峒掌门冷笑出声:“解帮主这番说辞,谁能信服?”
解风豁然起身,目光锐利如刀:“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奔赴终南山质问令狐冲,老夫绝不阻拦。”
一句话堵得崆峒掌门哑口无言,悻悻落座。
整座大殿再度陷入死寂。
众人齐聚少林,从不是反思自身过错,只是急于找一方替罪羊,转嫁心中战败的恐惧与无力。
方生看着眼前这群避重就轻、心胸狭隘的各派人物,心底满是悲凉。
“诸位。”
他缓缓起身,声音传遍大殿:“与其在此猜忌内斗,不如扪心自问,令狐冲为何痛下杀手。
当初是诸位步步紧逼、联手官军炮轰华山,他数次退让,却换不来半分容情。
今日惨烈结局,皆是你们自己种下的恶果。”
满殿之人鸦雀无声,没有一人能够辩驳。
方生不再多言,转身朝后堂走去。
行至殿门,脚步微顿,不曾回头,留下一句忠告:
“老衲言尽于此,诸位好自为之。”
殿门闭合,隔绝内外。
各派掌门面面相对,良久无言,心中惊惧愈发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