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克蕾西娅这句话飘过工作台，那边的空气一下静了几秒。
几个男生手上的动作齐齐慢了下来，耳朵不约而同朝这个方向支棱起来。
詹姆干脆悄悄抬起魔杖，冲自己耳朵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莉莉好奇地问：“你要给谁织围巾？”
露克蕾西娅看了看手中的南瓜叶片，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容：“我想给你和雷古勒斯哥哥织围巾。”
瞬间，温室里接连响起几个细小的动静。
小巴蒂手里的铲子脱了手，直直掉进花盆，铲面拍在湿土上闷闷一声。
西里斯捏在指间的那张标签被两边一使劲，从中间扯成了两半。
这两声顺着放大咒直直灌进詹姆耳朵，疼得他龇牙咧嘴，把魔杖压下去揉耳朵，又怕偷听被发现，赶紧用手捂住嘴，偷偷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找了个绝佳观景点开始看戏。
只有卢平面上没什么变化，眼睛不动声色地在其余几人身上转了一圈。
莉莉惊喜地搂住她：“天呐！这太贴心了！我不太会织，但我妈妈很擅长，我可以写信问她怎么学的，先让她寄几本针织书过来，然后我再试着教你！等等，麦格教授昨天在公告栏贴了布斯巴顿交流活动的通知，你看到了吗？”
露克蕾西娅摇了摇头：“昨天早上没来得及注意，是什么活动？”
莉莉带着兴奋的语气压低声音解释：“他们下个月要派一位手工艺术教师来霍格沃茨交流学习，特别课程包括季节性装饰和一些布斯巴顿特有的魔法！说不定那里面就会讲到怎么织漂亮的围巾呢！”
露克蕾西娅高兴地说：“那太好了！莉莉姐姐，我们一起去吗？”
雷古勒斯手里的笔记已经完全写不下去了。
他都不用抬头就知道左右两侧各有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小巴蒂的视线直直落在他脸上，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点起伏。
西里斯也扭过头来盯着自己的弟弟，指间还捏着那张撕成两半的标签，捏得纸角都卷了起来。
雷古勒斯本来假装没看到，可脑子里偏偏不合时宜地浮出一个画面。
露克蕾西娅低着头，一针一针认认真真给他织围巾，偶尔拿起来检查一下针脚，乖乖笑着问他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
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嘴角先是往上翘了翘，接着绷不住漫成一个笑，最后连牙都露了出来。
卢平眼见不妙，在一旁轻轻咳嗽起来。
雷古勒斯这才回过神，抬手想去遮嘴时已经晚了。
小巴蒂先伸手把桌上挡在中间的小铲子挪到边上，替桌面腾出一条空道，这才偏过头看向那瓶魔法肥料。
雷古勒斯眼角瞥见这一下，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抬手想去护住毛衣前襟，但根本来不及。
小巴蒂的手指搭上瓶身，不紧不慢挪了挪位置，拇指压在瓶盖上顿了一瞬，随后那只玻璃瓶便从他掌心滑了出去。
只是这个滑落的角度十分清奇，瓶子直奔雷古勒斯而去，在半空转了半圈，稳稳撞在他胸口。
玻璃应声碎开，褐色的肥料四下溅落，在雷古勒斯那件深蓝毛衣上洇出一朵朵不规则的污渍，最大的一块恰好落在心口，零星几点甩上了袖子和肩膀。
液体渗进毛线的纤维，一股浓重的腐殖土气味散开来。
小巴蒂朝雷古勒斯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摆弄自己的南瓜：“我的错，瓶子没拿稳。”
西里斯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立刻从口袋里抽出魔杖对准那片污渍，脸上堆着满满的关切：“让我帮忙！清水如泉！”
魔杖尖端喷出的水流比寻常粗了好几倍，力道抵得上一根消防水管，一股脑砸在雷古勒斯胸前，逼得他往后退了两步。
肥料非但没被冲掉，反倒在水里起了变化，污渍开始咕嘟咕嘟往外冒泡，水泡越涨越大，破裂时发出一串细小的啵声。
紧接着，污渍亮了起来，先是淡淡的蓝，转成紫，最后定在一种古怪的蓝紫色荧光上。
原本那股腐殖土味变成了一股甜腻的花香，甜得发齁，浓得叫人反胃。
把一整座花园的花全泡进糖浆里大概就是这个味道。
雷古勒斯站在原地，浑身湿透，毛衣上的蓝紫光点还在一个接一个地冒着小泡。
西里斯收起魔杖，表情无辜：“咦，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只想帮忙的...”
露克蕾西娅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南瓜，快步走了过来。
看到雷古勒斯的模样，她立刻皱起眉绕着他转了一圈，仔细打量污渍蔓延的范围：“雷古勒斯哥哥，你没事吧？这些污渍看起来很难清理...还在发光...”
雷古勒斯看着她这副担忧的神情，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摆了摆手，毛衣上的荧光跟着动作一闪一闪：“没关系。”
露克蕾西娅还是皱着眉：“可是…”
雷古勒斯瞥了眼小巴蒂和西里斯，那两人正低着头装模作样地摆弄手里的南瓜，耳朵却明显竖着。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比起某些人现在的脸色，区区污渍算不上什么，要是能换来妹妹亲手织的围巾作补偿，这点小事，值得。”
说完，他的目光在那两个人之间不慌不忙地扫过，嘴角的笑意更深，又补了一刀。
“我很期待收到你的礼物，妹妹。尤其一想到某些人想收礼物又收不着、快把牙咬碎的样子，这条围巾就更值了。”
这句话的杀伤力是双份的。
小巴蒂手里的南瓜险些被他捏变了形，西里斯攥着魔杖的手猛地一抖，两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詹姆在一旁听得起劲，手又痒痒地摸向魔杖，可刚碰到就想起方才耳朵吃的那记闷亏，讪讪地缩了回来。
莉莉听见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绿眼睛把现场扫了个遍。
湿透的雷古勒斯，碎在地上的肥料瓶，还有地面那摊水渍。
紧接着，她瞧见了缩在角落里偷笑不止的詹姆。
莉莉指着詹姆，气冲冲地说：“我就知道你们一来准没好事！课后小组活动不是你们恶作剧的场所！尤其是你，波特！你觉得这很好笑吗？”
詹姆脸上的笑立刻僵住，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莉莉，我今天可是特地没…”
话没说完，西里斯猛地转身，肩膀不偏不倚撞上詹姆的胸口。
詹姆立刻失了重心，两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着，屁股结结实实坐进了那摊肥料和水的混合物里。
液体立刻浸透他的毛衣和裤子，褐色的污渍从坐下的地方一圈圈往外洇开。
露克蕾西娅取出手帕轻轻替雷古勒斯擦去脸上的水珠，擦完把手帕叠好塞回他手里，让他自己擦身上，转头就问：“巴蒂，你包里有没有干的东西能垫一下？”
小巴蒂沉默了两秒，从包里抽出一条干毛巾不情不愿递了过去。
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里，斯普劳特教授听见温室的动静，抱着四年级学生的论文推门进来，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毛衣发着光的雷古勒斯，坐在肥料水坑里的詹姆，还有围在一旁、表情各异的几个学生。
她不由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挥动魔杖：“孩子们，我才走开半个钟头，清理一新！”
詹姆身上的污渍应声消失，雷古勒斯的毛衣却依旧闪着光，肥料混着水已经起了某种魔法反应，一时半会儿去不掉。
斯普劳特教授指了指雷古勒斯身上的毛衣：“小布莱克先生，你最好去换件衣服，这种荧光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魔法植物肥料遇水后有时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露克蕾西娅仍然担忧地看着雷古勒斯：“这些肥料沾到身上会有危险吗，教授？刚刚还有一些溅到他脸上了。”
斯普劳特笑着安慰她：“不会的，亲爱的，只是有点难看罢了。好了，都回到各自的南瓜旁边接着做我们的实验，记住了吧，情绪南瓜需要你们把感情投入进去。”
几个人慢慢散开。
詹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冲西里斯投去强烈谴责的眼神。
西里斯看都没看他，转回身继续鼓捣自己的南瓜，脸上那叫一个若无其事。
莉莉和露克蕾西娅回到温室后部那个洒满阳光的角落，雷古勒斯则在去换衣服的路上被斯普劳特教授拦下，问了几个关于污渍变色的问题。
剩下的男生只得继续围在工作台前，各自照看南瓜，凑成一种微妙的沉默。
莉莉正教露克蕾西娅怎么给情绪南瓜施肥：“看，要轻轻地绕着根部撒一圈，不用太多，主要是让它能感受到你的关注。”
露克蕾西娅照着莉莉的样子，安安静静地照料自己那盆：“也不知道多久它们才会有变化。”
莉莉托着下巴看向自己的南瓜：“去年那批南瓜不是会浮出性格嘛，我的那个直到临交前几分钟才慢吞吞变出一张笑脸，所以这回的情绪南瓜说不定也得好几天？”
露克蕾西娅把南瓜四周的土抚平：“希望它也能长出漂亮的花纹。”
斯普劳特教授在温室里慢慢巡视，手里举着放大镜，仔细查看南瓜的状况。
她走过詹姆那盆，还是普普通通的绿色，没有半点变化。
再看卢平的，表面浮着些淡淡的斑点。
路过小巴蒂和西里斯的南瓜时，她弯下腰细看，惊得叫出了声：“噢！梅林的…裤子！你们快来看看这两盆南瓜，竟然长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深红色漩涡纹路！”
詹姆第一个凑上来仔细观察。
雷古勒斯披着斯普劳特教授临时借给他的外套返回温室，也正好赶上这一幕。
小巴蒂和西里斯那两盆南瓜的表面，浮出了相似的深红色漩涡花纹，两个图案几乎完全重合，线条的走向，漩涡的大小，连细枝末节都对得上，活脱脱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斯普劳特教授拿出笔记本，兴奋地说：“这说明你们两位对同一种情绪有着相同强度的反应！我一定得记下来，这种同步实在太罕见了！”
小巴蒂的手指在工作台边缘敲了起来，节奏越来越快，目光死死钉在自己那盆南瓜上，恨不得拿眼神把它烧穿。
西里斯忽然觉得窗外的云形状很奇怪，脖子僵硬地朝右一扭，角度大得让人担心他会闪着筋。
斯普劳特教授取出羽毛笔，抬头看看两盆南瓜，又看看小巴蒂和西里斯：“我跟你们讲过的，不同的情绪会结出不同的纹路，快乐通常是金色或黄色的条纹，担忧是灰色波纹，愤怒是橙红色的锯齿…而这种深红色的漩涡…”
詹姆停下拍裤子的手，满脸幸灾乐祸：“教授，这漩涡纹路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某种难兄难弟、同仇敌忾？”
斯普劳特教授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嗯，这种通常和强烈的保护欲有关，或者某种微妙的竞争情绪，还有一点点…嫉妒？”
小巴蒂敲击桌沿的手指骤然停住。
西里斯的脖子也慢慢转了回来。
小巴蒂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那盆南瓜往斯普劳特手边推了推：“教授，会不会是刚才那瓶肥料溅上去串了效果？”
几乎同一时刻，西里斯也开了口：“对，肯定是那瓶肥料的问题。”
两句话结结实实撞在一起，两人又各自别开脸。
雷古勒斯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