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霁风放下密报，拿起毛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一道旨意——
“即日起，封锁苍岭关，严禁任何人通行。凡有擅自闯关者，格杀勿论。”
他将旨意交给苏罗：“八百里加急，送到苍岭关。”
“是。”苏罗接过旨意，快步离去。
南霁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平阳城的位置上。
现在，苍岭关已经被切断。西燕复国军的补给线，断了。
接下来，就看西燕那边怎么应对了。
她是会选择撤退，还是会选择孤注一掷，继续东进？
无论她选哪条路，南霁风都有应对之策。
因为他已经布好了局，只等她入瓮。
而远在平阳城的秋沐，此刻也收到了苍岭关失守的消息。
她站在府衙的大厅中，面前摊开着一张地图，脸色阴沉如水。
苍岭关失守，意味着她的补给线被切断了。没有补给，她的军队撑不了多久。最多半个月，粮草就会耗尽。
到那时，不用南霁风来打，她自己就会崩溃。
“公主，”林安易站在她身边，脸色同样凝重，“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秋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脑海中飞速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撤退？
不行。好不容易打下了平阳城，如果就这么撤退，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继续东进？
也不行。没有补给，她的军队根本无法支撑长途行军。
分兵去夺回苍岭关？
更不行。那样会分散兵力，给南霁风各个击破的机会。
进退两难。
秋沐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无力感。
南霁风的棋，下得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战场上跟她硬碰硬，而是要从根本上瓦解她的力量。
“好手段。”秋沐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钦佩。
她抬起头，看向林安易：“传令下去，从今天开始，全军缩减口粮，每人每天只供应两顿饭。另外，派出斥候，探查附近有没有其他的补给路线。”
林安易愣了一下：“公主，缩减口粮会影响士气……”
“我知道。”秋沐打断了他的话，“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们必须撑下去，撑到找到解决办法的那一天。”
林安易沉默了片刻，然后抱拳应道：“是！”
他转身离去。
秋沐独自站在大厅中，望着墙上的地图，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南霁风，你以为切断我的补给线，就能打败我吗？
你错了。
我秋沐，从来不会轻易认输。
这场棋局，还没到终局。
……
平阳城，府衙。
秋沐站在地图前，已经整整站了一个时辰。
她的目光在地图上反复游移，从平阳城向东延伸，经过三座城池，最终落在京城的位置上。那条线她看过无数次，每一条道路，每一处关隘，每一座桥梁，都烂熟于心。
但此刻，这条线却像一条断了的琴弦，再也弹不出完整的乐章。
苍岭关失守已经三天了。
三天来，秋沐试过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她派出了最精锐的斥候，试图寻找一条绕过苍岭关的补给路线。但北面是连绵不绝的太行山脉，南面是宽阔湍急的黄河，东西两面都是敌境。苍岭关就像一个巨大的瓶塞，死死地堵住了她唯一的生命通道。
粮草官已经来报过三次了。库存的粮食最多还能支撑十天，如果继续缩减口粮，最多能撑半个月。但半个月之后呢？士兵们饿着肚子，还怎么打仗？
秋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不能慌。越是危急的时刻，越要保持冷静。她是三军主帅，如果她都慌了，下面的将士们就更没有主心骨了。
但冷静并不能解决问题。
她需要的是一个办法，一个能打破眼下困局的办法。
可这个办法，她想不到。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秋沐睁开眼睛，以为是林安易又来汇报军情了。但进来的却是紫衿，她的脸色有些古怪，手中拿着一封信。
“阁主，”紫衿走到秋沐面前，压低声音说道，“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秋沐转过身，看着紫衿手中的信。信封是普通的麻纸，没有任何标记，看不出是谁送来的。
“谁送来的？”
“不知道。”紫衿摇了摇头，“是一个乞丐送来的。他说有个蒙面人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把这封信送到府衙门口，指名要交给西燕公主。那乞丐形容了一下那个蒙面人的身形，说应该是个女子，穿着一件灰色斗篷，看不清面容。”
秋沐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一番。信封的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没有印章，只有一朵简单的十二罗樱花图腾。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樱花。
是秘阁的内部标识。
当初在朔方城外，那个神秘人送来情报，帮助她一举拿下朔方城的时候，那封信的火漆上，印着的就是一朵樱花。
但那时候，她没多想。
秋沐的手指在火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笔画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西燕公主钧鉴：
苍岭关虽失，然非绝路。平阳城南八十里，有一处古渡口，名曰‘风陵渡’。渡口虽已废弃多年，但水下尚存一条铁索，可通往对岸。对岸有一条小路，可绕过苍岭关，直通南灵境内。此路虽崎岖难行，但足以供少量人马运送粮草。
若公主信得过在下，可在今夜子时，派人前往风陵渡查看。届时在下会在渡口留下一件信物，以证所言非虚。
知名不具”
秋沐的目光在信纸上反复扫过，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
风陵渡……
她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平阳城南八十里的位置搜索。果然，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标注着三个小字——风陵渡。
这个地方，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因为它太小了，太偏僻了，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点。如果不是这封信提到它，她根本不会知道那里还有一个渡口。
秋沐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位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紫衿：“送信的乞丐呢？”
“还在门口。”紫衿说道，“属下给了他一些赏钱，让他等着。阁主有什么话要问他吗？”
“带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被带了进来。他一进门就跪了下来，哆哆嗦嗦地说道：“小老儿拜见公主殿下！”
秋沐示意他起来，问道：“老人家，送信给你的人，长什么样子？你再仔细说说。”
老乞丐想了想，说道：“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不过小老儿注意到，她的手很白净，不像干粗活的人。还有，她说话的声音很年轻，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对了，她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翠绿色的，看起来值不少钱。”
秋沐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老乞丐：“辛苦你了。这锭银子你拿着，去买身新衣服，吃顿饱饭。”
老乞丐接过银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老乞丐走后，秋沐拿着那封信，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这个神秘人，和当初在朔方城外帮她的人是同一个。这一点，从那朵樱花火漆上就能看出来。
但这个人是谁？
她为什么要帮她？
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秋沐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答案。但她知道一点——这个神秘人，到目前为止，对她表现出的都是善意。如果没有他的情报，她不可能那么顺利地拿下朔方城。而现在，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他又出现了，给她指出了一条生路。
可信吗？
秋沐问自己。
风陵渡，废弃的古渡口，水下的铁索……这一切听起来太过离奇，像是话本里的故事。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她派人去查看，很可能会中了南霁风的埋伏。
但如果这是真的呢？
如果风陵渡真的有一条可以绕过苍岭关的路，那她就能重新打通补给线，她的军队就能活下去。
秋沐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紫衿，”她转过身，目光坚定，“你亲自去一趟风陵渡。带上几个水性好的兄弟，按照信上说的，下水查看那条铁索是否真的存在。”
紫衿愣了一下：“阁主，万一这是陷阱……”
“所以我才让你亲自去。”秋沐打断了她的话，“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如果你发现不对，立刻撤回，不要恋战。”
紫衿沉默了片刻，然后抱拳应道：“属下遵命！”
她转身要走，秋沐又叫住了她：“等等。”
紫衿回过头：“阁主还有什么吩咐？”
秋沐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叠好，递给紫衿：“如果你找到了那条铁索，确认可行，就把这封信交给那个神秘人。告诉她，她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愿意现身一见，我秋沐必当亲自谢她。”
紫衿接过信，郑重地收入怀中：“属下记住了。”
她转身，快步离去。
秋沐站在大厅中，望着紫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在眼下这个局面里，她别无选择。
她只能赌一把。
赌那个神秘人，是真的想帮她。
夜幕降临，平阳城陷入了沉寂。
秋沐没有睡觉，她站在府衙的院子里，望着夜空中的那轮弯月，心中思绪万千。
她想秋叶庭，想秋予。
那两个孩子，现在在哪里？他们吃饱了吗？穿暖了吗？有没有人欺负他们？
她想起秋予那张圆圆的小脸，想起她笑起来时露出的两颗小虎牙，想起她奶声奶气地叫着“娘亲”的样子。她想起秋叶庭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他小小年纪就一副大人模样的神态，想起他护着妹妹时的坚定表情。
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是三军主帅，她必须在将士们面前保持坚强。如果她垮了，这支军队就垮了。
秋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酸涩。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秋沐抬起头，看到紫衿快步走了进来。她的衣服湿漉漉的，头发上还在滴水，但她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兴奋的神色。
“阁主！”紫衿走到秋沐面前，压低声音说道，“找到了！”
秋沐的心猛地一跳：“找到什么了？”
“铁索！”紫衿的眼中闪着光，“风陵渡的水下，真的有一条铁索！属下亲自潜下去查看过了，铁索有手臂粗细，一端固定在渡口的石墩上，另一端延伸到对岸。铁索保存得很好，虽然有些锈蚀，但足够承受人的重量。”
秋沐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真的。
那个神秘人说的是真的。
“对岸呢？”秋沐问道，“对岸是什么情况？”
“属下也查看过了。”紫衿说道，“对岸是一条小路，隐藏在灌木丛中，不容易被发现。属下沿着那条路走了大约三里，发现它绕过了苍岭关，通往南灵境内。路虽然崎岖，但完全可以走人。”
秋沐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是她这几天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好。”秋沐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传令下去，让林安易来见我。”
片刻之后，林安易匆匆赶来。他看到秋沐脸上的神色，就知道一定有好事发生。
“公主，有什么好消息吗？”
秋沐将风陵渡的事情告诉了他。林安易听完，也是又惊又喜：“太好了！有了这条路，我们的补给就能重新打通了！”
“不过，”秋沐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这条路虽然能走，但毕竟崎岖难行，运量有限。而且，它毕竟是秘密通道，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所以，我打算派一队精锐士兵，专门负责这条路的运输。”
林安易点了点头：“公主说得对。末将这就去挑选人手。”
“还有，”秋沐补充道，“这件事，暂时不要让太多人知道。除了你我、紫衿，以及负责运输的那队士兵之外，其他人一概保密。”
“末将明白。”
林安易转身离去。秋沐站在院子里，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嘴角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而远在京城的南霁风，此刻还不知道平阳城发生的变故。
他正坐在御书房中，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自从登基以来，政务繁忙，他每天都要处理到深夜。
阿弗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打了个哈欠：“陛下，都快子时了，还不休息吗？”
南霁风头也不抬地说道：“把这些奏章批完就休息。”
阿弗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又是那些大臣催您出兵的奏章？这些人也真是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催催催，有本事他们自己去打啊。”
南霁风没有接话。他拿起一份奏章，扫了一眼，然后提起朱笔，在上面批了几个字。
阿弗又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一角的一份密报上。
那份密报是今天傍晚刚从苍岭关送来的，他已经看过了，上面说的是苍岭关一切正常，没有发现西燕复国军反攻的迹象。
但此刻，阿弗的目光却被密报旁边的另一份文书吸引了。
那份文书很薄，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一行字。阿弗凑近了一些，看清了那行字的内容——
“平阳城西南八十里，风陵渡。”
阿弗愣了一下，问道：“陛下，这是什么？”
南霁风放下手中的朱笔，拿起那份文书，淡淡地说道：“这是魅影今天下午送来的密报。她在平阳城附近发现了可疑人员的活动踪迹，似乎有人在探查风陵渡。”
阿弗挠了挠头：“风陵渡？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废弃的古渡口。”南霁风将文书放下，“已经荒废很多年了，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地方。”
阿弗眨了眨眼睛：“那西燕的人去那里干什么？”
南霁风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风陵渡的位置上。那个地方很小，在地图上几乎看不见。但它的位置却很特殊——正好在苍岭关的南侧，可以绕过苍岭关通往南灵。
“有意思。”南霁风低声说道。
阿弗凑过来：“陛下，要不要派人去查看一下？”
“不用。”南霁风摇了摇头，“现在派人去，已经来不及了。如果她真的找到了那条路，那我们就算派人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阿弗急了：“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们重新打通补给线？”
南霁风转过身，看着阿弗，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谁说朕要眼睁睁看着了？”
阿弗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她以为她找到了生路，但实际上，她只是走进了朕为她准备的另一条路。”南霁风走回书案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纸上快速地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阿弗，“把这个交给公输行。告诉他，计划有变，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阿弗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陛下英明！”
南霁风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夜空中的那轮弯月，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翌日清晨，秋沐带着一队亲兵，亲自前往风陵渡查看。
当她站在那个废弃的渡口前时，她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风陵渡隐藏在一片茂密的柳树林中，如果不是有人指引，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还有一个渡口。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港湾，水面宽阔而平静。
紫衿指着水中的一个位置说道：“阁主，铁索就在那里，大约在水下三尺深的位置。”
秋沐点了点头，沿着河岸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正如紫衿所说，对岸确实有一条小路，隐藏在灌木丛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好。”秋沐转过身，对林安易说道，“从今天开始，每晚子时，派一队士兵从这里渡河，运送粮草。每次运送的量不要太大，但要保证持续不断。”
“是。”林安易应道。
秋沐又看向紫衿：“那个神秘人，有留下什么消息吗？”
紫衿摇了摇头：“没有。属下在渡口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信物或留言。”
秋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她既然不愿现身，那就不必强求。他日若有机会，我自会当面致谢。”
她转身，准备离开风陵渡。但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河岸边的一块石头，发现石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
那是一个樱花图案。
秋沐的心猛地一跳。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图案。图案刻得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和那封信上的火漆图案一模一样。
秋沐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个图案。石头的触感冰凉而粗糙，但那个樱花图案却刻得十分精致，花瓣的线条流畅而优美。
她在石头周围仔细搜索了一番，终于在石头的背面发现了一行小字——
“小心公输行。”
秋沐的目光一凝。
小心公输行？
她和他之间，早就没有了任何情分。
秋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变得冰冷起来。
回到平阳城时，已经是中午时分。
她刚走进府衙，就看到林安易匆匆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凝重：“公主，斥候来报，在平阳城以东五十里处，发现了一支军队的踪迹。”
秋沐的脚步一顿：“谁的军队？”
“还不清楚。”林安易摇了摇头，“斥候说，那支军队的人数大约在五千左右，打着的是东燕的旗号。但奇怪的是，他们的行军速度很慢，像是在……像是在等什么。”
秋沐的眉头皱了起来。
五千人，打着东燕的旗号，在平阳城以东五十里的地方缓慢行进……
这太不正常了。
如果南霁风想派兵来收复平阳城，他应该派更多的兵力，而且应该快速行军，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派五千人，还慢吞吞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