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同样惊天的威压,降临此处。
但与方才火凤那温和中带着审视的气息截然不同——这股威压,充满了攻击性。它蛮横而沉重,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裹挟着灼热的气浪,猛地砸在了这片广场之上。
杨云天方才那一手传送,被直接打断——那股空间波动刚刚亮起,便被蛮横地碾碎,如同一个未成形的泡沫被一巴掌拍散。此刻,下一击还需酝酿,但身后二女已被这股威压压得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焦黑的地面上,额头上的汗珠被瞬间蒸干。
而那只火凤,却并不在意。它悬停在半空中,翅膀微微张开,替杨板凳几人挡住了大半的冲击,但余波依旧让杨云天不得不出手——他挡在二女身前,帮她们撑起一片薄薄的灵力屏障,勉强支撑。
“三个刚刚筑基的人类小辈,”那老气横秋的话语从天而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一位不知从何处混进来的人族元婴——这便是吸引你来此、宁愿承认‘失败’也在所不惜的原因么?”
那双巨大的眼睛背后,众人终于看清来者何物。
头顶的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裂缝的边缘没有火光,只有一片灼热的、扭曲的白——像是空间本身被烧穿了。裂口越扩越大,边缘溢出粘稠的橘红色光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像是天在流血,又像是大地在倒灌。
然后,那颗头颅从裂口中缓缓探出。
黑红色的龙头。
它的鳞片乃是一片片凝固的岩浆,每一片都泛着暗黑色的光,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是流动的火。那片片鳞甲,都在呼吸般地明灭着——一张一翕之间,热浪扑面而来,让这片本就灼热的峡谷温度再次攀升。
它的形状不像寻常的龙。没有蜿蜒的躯干,没有分叉的角,更像是一条盘旋的炎河,从虚空中倾泻而下,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威势。
“这……这是龙么?”杨板凳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是一条烛龙模样的异火。”杨云天的声音通过杨板凳之口说出,带着一丝凝重,“便是那所谓的‘万火之祖’——混沌初焰。”
身后二女同样听到了这番解释。她们在震惊又一位大能出现的同时,也对杨板凳这位“前辈”更加震惊——听方才那条火龙的意思,这位被自己尊敬为“前辈”的筑基修士体内,果然还藏着一位真正的“前辈”,才是这一路帮助自己二人的真正存在。
但此刻,姐妹二人互望一眼,不敢多说一句。这种级别的对峙,根本不是她们两个小虾米能左右的。
那烛龙的模样没有维持太久。
这惊天巨龙忽然幻化成一位穿着火焰道袍的人形老者,面容苍老,须发皆赤,双目如炬,周身的气息收敛了不少,但那份威压依旧如影随形。它的目光很快便从杨云天几人身上移开——甚至对方才对几人出手一事根本不以为意。它的眼中,只剩下那只火凤。
“一万年了。”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叹息,又像是感慨,“今年,正好是那一万年整。”
“你与老朽,已然打过九千九百九十九场战斗。老朽当年便答应过你——想要离开此处,唯有成为此地皇者。否则,你便永远无法离去。”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遗憾:“这皇位,空了万年。如今眼见只差这最后一场——即便你我再次战平,老朽也答应会放你离去。为何你却甘愿放弃?给你机会……”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像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将到手的荣光随手丢弃。
“老东西,少在那里演戏了。”火凤也脱去了凤的模样,化作一位俊秀的青年。他面容清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目光锐利如刀,“你的品性,难道本座还不了解么?骗骗外人也就罢了——非要逼本座说破么?”
他冷笑一声:“你那借口,说出来自己信么?你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万火命运’存在——只是为了当你那火之皇帝的虚荣心罢了!让万火称你一个过气的旧人为皇,让‘现在火’迟迟不出,甚至想让本座以你为尊?呵呵——”
他的笑声里满是讽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本座从来就看不上这个破皇位。你若想当,那便当去好了——本座不欲跟你争。但你为了困住本座,设下这么个规则,仅仅只为困住本座,想让这诸天万界再无法出现这‘未来火’。”
他盯着老者,一字一句:“凭什么?当真将自己当做天道化身了么?”
“前辈,他二人在争执什么?”杨板凳突然在识海内询问杨云天。
“老夫跟你一样,也是看戏的啊。”杨云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过根据他俩的对话——应该是一个想走,一个不肯,且逼迫对方臣服。”
“为何要这样?”杨板凳追问。
“之前不是跟你说了么?”杨云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的无奈,“这混沌初焰属于‘过去火’,早已经过了它的时代了。但‘现在火’迟迟没有出现——听那火凤的意思,是这老皇帝打压的原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让杨板凳能听懂:“而他还想让‘未来火’臣服。如果真那样做了——未来火臣服过去火——那便是未来火降格,或过去火升格。这是位格之间的争夺。到时候,天下所有的火,都将彻底被这混沌初焰所统御。而所有修火之一道的修士,同样也会受到此火的摆布。”
他反问:“就比如你那凡俗界——其他国家的皇帝也都尊你为‘皇上皇’,那是不是意味着你一统天下了?”
杨板凳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又问道:“那既然二者都是火之皇者,但为何感觉那混沌初焰更像是这秘境之主呢?”
“无源之火还不是火之皇帝呢。”杨云天答道,“它是‘未来火’,也就是未来的皇帝。即是未来,就证明过去不是,现在也还不是。而那混沌初焰——过去是。现在没有新皇,那自然掌控着此秘境。”
他看了一眼那些被消灭后留下的火人残骸:“想想那些火人将领——算是老皇帝的老部下啊。”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杨板凳继续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计划不变。”杨云天沉声道,“他们打他们的——我们脚底抹油。”
他此刻酝酿了半天,终于可以再次施法。那道传送的光芒在掌心重新亮起。
“尔等小贼——”
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像是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老朽让你们走了么?!”
他五指弯曲,对着身前的虚空一把抓去——顿时,杨板凳周边的空间再次被禁锢。那种感觉,比方才火凤造成的时间停滞更加沉重,几人的动作慢了数倍,如同几只被困在树脂里的蚊虫,挣扎不得。
杨云天此刻拼尽全力,却依旧感觉这股力量难以匹敌——并非自己实力不如对方,而是自己凭借这一缕神念,所做有限!
同时,这股力量伴随着整个秘境的规则之力,不仅施加在杨板凳几人身上,就连无源之火也没放过,将青年的身形也困在其中。
“老东西,真以为本座怕了你不成?”青年面色一怒,双手一振,火焰翻涌,便要出手反抗。
“嘿嘿——”老者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谋划了万年的自得,“这万年的万场打斗,你真以为老夫与你是半斤八两、势均力敌么?”
他话音方落,仿佛整个秘境都随之而动——秘境当中,无数灰烬发出光亮,亿万点星火从焦黑的地面上升起,如同被唤醒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老者的身上。整个秘境都在帮助他,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
“熬鹰罢了。”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酷的慈悲,“不抹掉你的锐气,怎能让你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老朽?”
青年的身上,忽然出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火焰锁链。那些锁链具是一个个细小的符文组成,复杂而古老,像是某种早就准备好的封印,一层又一层地缠绕在他的身上,越收越紧。
“老东西,”青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你竟然还隐藏了这一手——真叫本座意外。”
“我对你感到意外——才真正意外呢。”杨云天忽然插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没好气的意味,“你二人实力本就旗鼓相当,按理说根本分不出胜负。但这秘境本就是以他为主,而你每次依旧与他战平——你就不觉得奇怪么?”
他这番话,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进了一颗石子。青年的动作微微一滞,目光闪烁了一瞬。
“哼!”青年冷哼一声,却没有回应杨云天的话。他对那老者道:“本座不玩了。既然你想让本座消失、不再碍你的眼——那么本座,如你所愿!”
他继续道:“不过,这件事是你我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让这几位人类离开。”
老者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要怎样?”
“若是本座这缕世间唯一的无源之火彻底消失——”青年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那自然便不会有人阻挠你。这样,你满意了吧?”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决绝,还有一种“你赢了,但你也输得彻底”的痛快。
下一瞬——
他的全身如同一个龟裂的瓷瓶,道道裂痕突然出现在他身体之上。那些裂痕从他的手臂开始,蔓延到肩膀,再到胸口,每一道裂缝中都透出金色的光芒——那是他体内火焰的最后一次绽放。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越来越淡,像是这团无源之火真的没有了燃料,正在极速地熄灭。
“不行!”
一声阻止,却是出自杨云天之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失态——急切、震惊、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要这么做!且如此决绝!
无源之火不能散。
一旦对方散去,那自己怎么办?自己千辛万苦寻到的机缘怎么办?自己未来的路怎么办?
这一路走来,从收集五无、到寻觅这最后的异火、到即将就能冲击化神的漫长征程——难道就要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终结么?
可杨云天改变不了什么。
他此刻依旧被禁锢着,面对无源之火的消散,他没有半点办法。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追寻了半生的目标在眼前化为泡影的无力感。
青年的下半截身子已经彻底消失。不是化作火焰,不是回归秘境——是彻底的、干干净净的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
老者目瞪口呆。他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一幕。他设想过一万种可能——战平、臣服、继续对峙——唯独没有想过,对方会选择自毁。
他愣了,他便松了。
那一瞬间的松懈,让困住几人的禁锢出现了一丝裂纹。
而青年的身形——只剩下半截上身的青年——在最后的时刻,来到了杨板凳这具身躯之前。他俯下身,看着杨板凳的脸——或者说,看着杨板凳识海深处的那一缕神念,嘴角噙着一抹邪魅的笑意。
“道友的愿望,恐怕也要落空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最后的耳语,“不过——也不能让道友白忙和一场。”
他张开嘴,口中吐出一缕异火。
那火焰呈土黄色,厚重而沉稳,带着一种大地深处才有的温热气息。杨云天看得分明——正是之前那些火人将领身上、被他击败后收集的那一缕,却比之前那些更加精纯、更加完整。
坤舆真火。
“这最后一点礼物,不成敬意——便赠予你了。”
青年说着,将那缕坤舆真火轻轻推入杨板凳的体内。那火焰入体的瞬间,杨板凳便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在经脉中扩散开来,与灵海中的其他异火交融、共鸣。
随即,青年仅存的半截上身,一掌拍碎那困人的“琥珀”。
噼里啪啦——禁锢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如同冰块崩裂。
束缚在杨板凳几人身上的那股蛮横力量,终于消失了。
同时,杨云天的掌心光芒大盛——那道酝酿已久的传送术法,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完成。光芒笼罩了三人,如同一个温暖的茧,将他们包裹其中。
在光芒亮起的最后一瞬,杨板凳看见——
那个青年的身影,已经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
没有声响,没有余烬,没有残留。
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金色的余音,在峡谷之间回荡了那么一瞬,然后,归于沉寂。
光芒吞噬了一切。
杨板凳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次见到那个桀骜不驯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青年。
但他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双深琥珀色的竖瞳。
和那道最后的、邪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