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只火凤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毫无征兆地直冲杨板凳面门。
杨云天想要控制身躯抵挡,却发现——杨板凳的身子仿佛被定身一般,根本无法移动半分。灵力凝滞,经脉僵固,连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
而与此相对的,是与这只火凤极致速度相对应的另一种异象——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慢了无数倍。
不,不是慢了。
是——完全暂停了。
风停了。峡谷中原本永不停歇的热风,像被一刀斩断,纹丝不动地凝固在半空。周围的野火也定格在那一瞬,跳动的火焰变成了静止的雕塑,每一道火舌的形态都清晰可见。身后姐妹二人吃惊地捂住嘴巴,身子后倾——那个动作被冻结在时间里,一动不动。
整个世界,仿佛被人强行暂停。
只剩迎面而来的那只火凤,和看清这一幕却无法移动分毫的杨板凳与杨云天二人。
这种“世界暂停”的场景,杨云天并不陌生。
当年他利用因果之眼,窥探万千画面如万花筒般流转的未来可能性时,便多次经历过这种时间的凝滞。但——那是他自己施展的手段。由对手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这种情况,却几乎没有。
那只火凤眼见就要撞上杨板凳的身躯,却突然在他面前一个急停。
那股冲击力带起的劲风扑在杨板凳脸上——但风也是静止的,所以那只是一团凝固的空气,像一面无形的墙。火凤悬停在离他鼻尖不到三寸的位置,深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是一个顽童在玩一场恶作剧。
它在看他被吓到的表情。
杨板凳果然——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虽然身体不能动,但那闭眼的动作,像是一种无法压抑的本能。
火凤看见这一幕,嘴角竟然微微咧开,露出一抹拟人般的讥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果然被我吓到了”的得意。
周围的世界依旧停滞。
但火凤没有再做出任何攻击或者吓唬的行为。它只是托着那丈许长的身躯,在杨板凳周身缓缓绕了一圈,像一只巨大的、会飞的狗,好奇地嗅着每一个角落。它的鼻子——或者说,那没有明显鼻梁的脸部——在杨板凳的肩膀、手臂、胸口处停留,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终于,它像是闻到了杨云天的存在。
但它的面上并没有出现惊喜,反倒是一脸嫌弃。它竟还冲着杨板凳的身躯——更准确地说,是冲着杨板凳识海深处的那一缕神念——吐了吐舌头,喷出一口几不可见的金色雾气,像吐口水一样,仿佛在表达某种不满。
那动作又快又轻,如果不是杨云天亲眼所见,根本不会注意到。
随即,火凤又飞向杨板凳身后的焰心焰宁二人,在她俩腰间、面庞上来回嗅闻,最后,它又飞向那只姐妹二人联手召唤出来的“火凤”——那只由涅盘余烬凝聚而成的虚幻之凰。
不过,当它靠近姐妹二人与那只虚幻火凤时,整张脸上却露出一副人性化的“了然”与“满足”神情。
随后,这只火凤再次回到了它冲刺前的位置,悬停在半空中,翅膀轻轻收拢。
下一瞬——
时间终于恢复正常。
风重新流动,火焰重新跳跃,身后姐妹二人才刚刚完成那个“捂住嘴巴”的动作,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在她们眼中,那只火凤只是突然冲了过来、又突然退了回去,中间的过程——她们完全没有感知。
火凤再次看了众人一眼,便准备离去。
它的面上,不经意间露出一抹心安的神色,像是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件大事,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让自己放心的答案。
“你认识我?”杨云天借助杨板凳的嘴,突然开口问道。
他没有询问对方的身份,没有询问对方来此的目的——却只问了这一句:“你认识我?”
那火凤的身形微微一顿,像是被这句话绊住了脚步。它回过头,深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意外。
“本座应该是不认识阁下。”它的声音响起,音色像一位青年,清朗而带着几分疏离,“只是本座突然好奇——阁下为何会有这般疑问?”
“既然你不认识我,”杨云天的语气平淡,“为何方才会表现出一副对我不屑一顾的神态?又为何要对我——吐口水?”
那火凤的竖瞳猛地一缩。
“咦?”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你居然看到了?你是怎么看到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那我便是怎么看到的。”杨云天不紧不慢地说道,“而且——不光是我看到了,他也看到了。”
这个“他”,没有指向任何人。
但说完之后,杨板凳却附和的点了点头。
这个场景在姐妹二人看来极为诡异——在她们眼中,杨板凳说“他也看到了”,随即他自己又猛烈地点头,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而更让她们震惊的是,听着二人对话的内容——一位这样惊天动地的大能,与眼前这个筑基“前辈”竟然同辈相称。而且,这样一位大能,居然会对别人吐口水?虽然这一切她们都没看到,但一方问完之后,另一方并未否认,就说明是真的。
“他能看到,那是必然的。”那火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思索,“本座好奇的是——你是如何看到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嘿嘿。”杨云天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神秘,“这世间,居然还有你这位被称之为‘未来火’的无源之火都不知晓的事情——倒是让我大开眼界。”
那火凤的身躯微微僵了一下。
“虽然你不认得我,但我认得你就行。”杨云天继续说道,语气依旧轻松道:“未来终有一日,你我会再次相遇。到了那时,我自然会做自我介绍——与你好生相认一番。”
这番话,让那只火凤颇为惊讶。
但与火凤的惊讶相比,杨云天的惊讶——同样不遑多让。只是多年的修身养性,让这股惊讶并没有表露出来罢了。
无源之火的出现,其实还没有太超出他的预料。毕竟之前就跟杨板凳说过,在知晓秘境当中有混沌初焰时,自己就猜测到了此物在秘境当中定然存在。只不过具体在哪里,却需要真身到来时慢慢搜寻。眼下的突然相遇,让杨云天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只要有,那便好办。
除了这一丝欣喜之外,真正让杨云天感到意外的——是对方对他吐口水的那个小动作。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当年自己还是炼气修为时,在南海域天水阁参加的那场守宗之战中,便发生过相似的一幕。
彼时,作为进攻一方的浮峪山太上长老金不假,着了天水阁的道,最后成了困兽之斗。在其最后拼死反击的一击,将矛头对准了天水阁大长老高师祖。就在那一击之下,高柠西舍身挡在了已然精疲力尽的高师祖身前。
就在他以为,自己以后要永远失去高柠西时——她头上那支凤钗上,飞出了一只小小的火焰凤凰。
宛如方才那般,时间停滞,只有他看到了那一幕。
同样是那时,那只小凤凰就像一只小狗一样,从在场众人身上闻闻嗅嗅,唯独对他吐了口水。
而那支凤钗,是原本君宜送给自己防身用的。机缘巧合之下,被不明所以、有些吃醋的高柠西要了去。
经过了之前收徒君宜的事情之后,杨云天还曾感叹——这是她二人之间莫名的缘分,在时空当中君宜不经意的借自己之手救下了高柠西这条命。彼时的自己因为修为弱小,也不知晓那只小凤凰原来就是无源之火,只当是一只真正的火凤。
原来,这一切的源头,仍旧是在自己这里。
“哈哈哈——”那火凤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看透了的戏谑,“本座知晓你打的什么主意。本座在你身上,嗅到了‘同道’的味道——且不止一股。但你我无缘。今日无缘,来日同样无缘。本座是不会归顺于你的。”
它的语气自信但疏离,像是一个已经看穿了所有把戏的旁观者。
“既然你被称之为‘未来之火’,”杨云天同样不在乎对方所说,同样颇为自信道:“那我们——到了未来再看。”
他此刻控制着杨板凳的身躯,右手中已经凝聚出最后一丝灵力,准备下一息便将这几人送出秘境,以防生变。
然而,就在杨云天说完这句,正准备拼着自己这一缕神念不要、最后施法的瞬间——
天色,再次一变。
周围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重新凝固。比方才火凤造成的时间停滞更加沉重、更加蛮横——像是一整座山压在了这片空间之上。
一只枯老的龙爪,从虚空中探出。
那龙爪苍老而干枯,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的风霜,皮肤如老树皮般粗糙,指甲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它出现的姿态,与之前那凤爪捏死军士时如出一辙——但这一次,龙爪的目标,却正是杨板凳几人。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那只火凤同样出手了。
它没有攻击,没有躲避——而是将自己的翅膀横在了龙爪与杨板凳之间,硬生生挡下了那一爪。
“铛——”
一声沉闷的碰撞,像是两座山撞在了一起。火凤的翅膀微微颤抖,那一爪的力量显然不轻,但它依旧展翅于天,稳稳地挡在了众人身前。
下一息,虚空中出现了一双巨大的眼睛。
那眼睛如同两颗巨大的灯笼,挂在虚空之中,浑浊而苍老,眼白泛黄,瞳孔却深不见底。它缓缓转动,俯瞰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只火凤身上。
一道老气横秋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一种久经岁月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朽是老了——但还不至于老糊涂。”
那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你那障眼法,真以为骗得过老朽?”
“老朽也来看看——是何人引你来此,竟让你连最为在意之事都不关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