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多日,鄂毕河西岸的炮火依旧。
中华帝国的炮阵不分昼夜轰鸣,一颗颗炮弹砸向棱堡集群,木石墙体不断崩落碎石,滚滚黑烟终日笼罩整片荒原。
俄军站在碉楼垛口之上,隔着硝烟可以清清楚楚望见对岸中华帝国阵地旌旗翻飞,步兵列阵肃立,侧翼骑兵小队往复往来巡弋,一派大军主力尽数在此的模样。
涅茨基命士兵登上各座碉楼,扯开嗓子朝着对面阵地肆意叫骂嘲讽,极尽挑衅,讥笑大军畏缩于炮火之后,只敢躲在远处轰击城墙。
无论堡上的俄军如何叫嚣,中华帝国始终不见大规模步兵冲锋,只有连绵不绝的炮火回应。
起初涅茨基只当对方打算依靠炮火持续消耗俄军的人力物力,日复一日,只闻炮声、不见步卒决死冲锋,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一日胜过一日。
这一日,涅茨基站在主堡最高的碉楼上,望着硝烟弥漫的敌方营垒,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心底的疑云再也压不住。
匆匆走下碉楼,传令把负责监视中华帝国全部动向、专司侦查敌营调动的将领库尔金召入议事大帐。
几份侦查简报摊放在桌案。
涅茨基指尖重重叩击桌面,面色凝重。
“库尔金,连日只看到炮火轰击,不见敌军大举总攻。
我军数次登堡叫阵挑衅,对方依旧不为所动。
你麾下侦骑日夜盯守敌营外围,这么多天,就没有查到半分异样?”
库尔金面色苦涩,躬身抱拳摇头。
“总督大人,卑下不敢有半分懈怠。
侦骑不分昼夜轮班窥伺中华帝国阵地外围,了望哨二十四时辰值守,营垒旌旗、烟火、巡骑,表象皆和开战之初别无二致,并未见到大股部队拔营移动、开拔的痕迹。”
说到此处,库尔金话音一顿,眼神骤然一变,迟疑着补充下半句。
“除非……除非调动发生在此番严密监视开始之前。”
“在此之前?”
涅茨基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直冲天灵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双目死死盯住库尔金,声音都不由得微微发颤。
“你的意思是,有一支部队,早就借着炮火硝烟的掩护,已经悄悄脱离正面战场?
我们眼前这漫天旌旗、往来巡骑,说不定只是用来蒙蔽我们的幌子?”
帐内一众俄军将官闻言,尽皆悚然变色,大帐之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涅茨基一把抓过桌案上的羊皮地图,手掌发抖,目光飞快扫过鄂毕河、托博尔斯克之间那片广袤荒芜的荒原沟壑。
“那支消失不见的部队……究竟是什么时候脱离阵线的?”
库尔金额上渗出层层冷汗,眉头紧锁,只是凭着战后种种痕迹做着推测,语气并不笃定。
“卑下只是事后揣摩,应当是早在两万援军抵达的前些日。
那几日夜色漆黑,漫天硝烟遮蔽远近视野。
那时我军全部心思都放在防备中华帝国半路设伏截杀援军上面,侦骑的监视重心尽数偏向通往托博尔斯克的来路,一心保障援军行军安全,反倒疏忽了正面阵地侧翼的荒僻沟壑。
之后对方又在营垒虚设旌旗,派出小股骑兵反复来回巡游走动,刻意营造大军依旧全数列阵于此的假象,恐怕就是为了把我们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完了……”
涅茨基低声吐出两个字,双腿微微发软,后背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
瓦西里带来两万援军,让他以为手握七万雄兵、固若金汤,一心打算依托棱堡打消耗持久战。
若中华帝国真有一支精锐已经绕后奔袭,托博尔斯克城内只剩下一万老弱辅兵,根本无力抵挡中华帝国的精锐。
一旦托博尔斯克失守,粮草、军械、全部后路尽数断绝,自己这七万被困在鄂毕河西岸棱堡之内的大军,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涅茨基猛地攥紧拳头,厉声嘶吼。
“快!即刻派出全部剩余侦骑,分多路向西全速探查荒原动静!
另外,快马加急,不顾一切向托博尔斯克送去警急文书,告诫留守官员严加戒备,敌军精锐极有可能已经奔袭而去!”
信使接过命令,翻身上马,带着数名骑兵冲出主堡,踏着荒原冻土向西疾驰而去。
库尔金也立刻出帐,集合麾下侦骑整装出发。
涅茨基站在堡门处,目送人马消失,心中依旧存着一丝侥幸,只盼信使能够抢在敌军之前抵达城池,托博尔斯克能够撑住几日。
没过多久,荒原西方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
几名浑身浴血、盔甲残破的俄军骑士跌跌撞撞奔回棱堡,战马浑身淌着热汗,刚冲到堡门前便轰然倒地。
幸存的骑士摔滚下地,嘶哑地嘶吼,凄厉的喊声穿透暮色,传入主堡之内。
“总督大人!托博尔斯克……托博尔斯克陷落了!!”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闻讯赶来的库尔金僵立当场。
涅茨基踉跄几步冲下碉楼,一把揪住那名骑士的衣领,双目赤红。
“怎么可能!留守的一万守军呢?!”
那名骑士浑身颤抖,大口喘着粗气。
“敌军趁夜急行军,七日前便兵临城下!
城头猝不及防,外城转瞬就被攻破,城内乱作一团,守军多是老弱,根本挡不住。
我们是从乱军之中拼死突围出来报信,城池已经易手,粮草军械库尽数落入敌手,后路彻底断了!”
涅茨基松开手,踉跄向后退了两步,面如死灰,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托博尔斯克失守,补给断绝,七万大军困死在鄂毕河西岸的棱堡集群。
大帐内外一片死寂,不少俄军将官脸上已然浮现出绝望之色。
七万大军困守在鄂毕河西岸的棱堡集群,后方重镇沦陷,人人都觉得已是死局。
就在人心摇摇欲坠之际,库尔金上前一步,高声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氛围。
“总督大人,莫要就此颓丧!当初构筑这整片棱堡防线,就是为了阻挡中华帝国重兵猛攻。
我们早有预案,各个子堡的地窖、仓窖之内,囤积的粮草、腌肉、弹药、药品,足够七万大军支撑半年以上!”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周遭一众垂头丧气的俄军将官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涅茨基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稍稍聚拢。
“物资当真尚有半年之数?”
“千真万确。”库尔金重重点头。
“战前便预料到会有后方要道被切断的风险,各类补给分批藏进棱堡地下仓窖,并未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托博尔斯克转运。
如今只是断了后续源源不断的兵员与军械增补,现有存粮弹药,足以让我们固守待援。”
涅茨基攥紧拳头,语气陡然变得决绝。
“托博尔斯克落入敌手,主干道已经不通,但还有荒原小路可绕。
立刻挑选熟悉西伯利亚荒原、通晓土着部族风俗的哥萨克精锐,轻装简从,避开中华帝国的巡逻部队,借林间古道翻越乌拉尔山。
带上我的亲笔信,向圣彼得堡禀报远东战况,恳请女皇陛下火速调集兵员、火炮、粮草,沿陆路向西伯利亚开进前来解围!”
库尔金拱手领命离去。
“传令各堡将官。”涅茨基声音沉厉,传遍帐外。
“清点全部仓窖物资,实行最严苛的配给制度,粮食、火药一律按需发放,严禁私藏挥霍。
加固每一处堡墙壕沟,伤兵全部转入地下窖洞医治。
依托棱堡死守待援,只要能够撑到援军跨越乌拉尔山赶来,我们尚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