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悦边说着,边手肘撑床起身,稳稳坐在梳妆台前。
他拿起桃木梳,指尖拢过及腰的长发,细细梳理着——
乌黑的发丝如墨绸般垂落,间或夹杂着几缕醒目的雪白,像冬雪落在墨色的溪流里,又很快被淹没。
待耐心地将头发梳得顺滑规整后,华悦方轻轻向后一拢,让整头长发毫无保留地披在椅背之后,露出光洁的后颈。
“来吧,我这长度,试错空间可不少~”
见斯年仍没回过神的模样,华悦轻笑着,就语气轻松哄道。
“别担心会剪坏,按你想的来就成。”
斯年这才回过神,握着剪刀的手仍在微微颤抖,他站在华悦身后,猩红的眼眸紧紧盯着那黑白交织的发丝,呼吸都放轻起来。
他没有立刻下剪,而是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从发间挑起一缕白发——
发丝纤细柔软,落在指尖还隐约带着体温的暖意,却让他心头一紧。
艾路雷朵墨绿的指尖轻拂过白发,从发梢到发根、细细确认着长度,又怕力道过重弄疼华悦,指尖的动作又轻得像羽毛拂过。
确认好修剪范围后,斯年才慢慢打开剪刀,银亮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盯着那缕白发,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似的,连指节都无意识用力起来。
“别怕,我不疼。”
华悦靠坐着椅背,就无声注视着镜里斯年踌躇的模样,见他心有顾虑、仍迟迟不肯动手,又忍不住轻声安抚。
直到话音方落,斯年这才深吸一口气,刀刃缓缓贴近发丝。
刻意避开黑发,精准对着白发的部分,手也不要抖动——
“咔嚓”一声轻响,剪刀咬合的力度刚好,一缕三寸长的白发轻轻落在他摊开的手心里。
那白发在他掌心蜷成一小团,像雪后棉絮,却又根根分明。
斯年愣愣看了半晌,没有立刻丢掉,而是将那缕白发小心地放在梳妆台上、华悦期间掏出的瓷碟里,才继续挑起下一缕。
“手艺不错。”
华悦满意的点了点头,鼓励的眼神透过镜子依旧落在斯年身上,于是他的动作又比之前更稳了些。
艾路雷朵半弯着膝,全身心的投入这份工作之中,虽动作略显滑稽,却依旧保持着谨慎——
每挑一缕白发,他都会先比对长度,确保不会误剪过多黑发;每一次下剪,都会控制好力度,避免剪刀碰到华悦的头皮;
偶尔有细碎的发丝落在华悦肩头,斯年也会立刻用指尖轻轻拂去……
剪刀“咔嗒”轻响,又一缕白发落在瓷碟中。
斯年握着剪刀的手仍有些发紧,指尖挑着华悦及腰长发里的雪白色丝缕,动作格外谨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扰到这份静谧般,华悦从铜镜里瞥见斯年始终紧绷的侧脸,眼底泛起一丝温和的涟漪。
他沉默垂眸思量半晌,旋即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滑,掌心瞬间多了枚泛着冷光的鳍之化石——
石头表面的纹路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平缓的暖意。
“斯年,你看这个。”
华悦说着将化石举到身侧,待斯年暂时停下理发工作、专注等待着他的下文,这才语气平静的像在谈论窗外月光般说着。
“我打算复活这孩子。”
斯年的动作猛地一顿,剪刀悬在华悦发间,银亮的刀刃距离那缕白发仅分毫之遥。
“艾路?”(天赋?可阿悦已经很久没有动用过它了吧?)
他转头看向那枚化石,眼眸中满是惊讶与探询,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啊,很久了。”
华悦的指尖摩挲着化石冰凉的表面,嘴角牵起一抹复杂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怀念。
“其实早在得文发明了化石复活技术时,我便知道——我能够唤醒这孩子,却迟迟没敢动手。”
他目光扫过镜中,自己那黑白交织的长发,平静开口陈述道。
小悦本安静坐在梳妆台边,这会华悦一开口,便也将视线从斯年的动作移到他身上。
“因为我觉得……这不公平。”
说话,华悦停顿了片刻,指尖轻轻划过化石上的纹路,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孩子沉睡了千万年,本有着属于自己的生命轨迹,若是我仅凭一己之愿,用权柄强行将它从沉睡中唤醒……
让它在陌生的时代醒来,面对全然未知的世界,这算不算一种‘掠夺’呢?”
华悦坦诚地看着镜中斯年的眼睛,眼底没有丝毫掩饰。
“我怕自己的私心,会让它失去选择的权利——
就像当初创造巨根守卫,虽说是为了守护森林,可它们扭曲的模样、被束缚的姿态,总让我觉得亏欠。
我不想让冰雪龙,也带着这样的‘被迫’来到这个世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
“直到最近,我看着森林里的新芽破土,看着灵灵和小木灵们无忧无虑地嬉闹,才慢慢想通——
我用权柄为它重塑生命,更会用这片森林的温柔,为它搭建一个家,它可以选择留在这儿,也可以选择飞向更远的天空。”
话音未落,华悦的身躯便已逐渐放松,他不断摩挲着化石之上,凹凸不平、略有磨损的纹路。
“有时候回头想想,反而觉得有点好笑——你说,现在的我,是不是反倒不如从前了?”
倏的,华悦忽然轻笑一声,他话锋一转,视线落在了撑着脸听他说话的小悦身上,却仿佛穿透时光,落在了遥远的过去。
“那时候,为了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为了护住身后的一切,我动用天赋时心无旁骛、一往无前,何等干脆利落。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让大家都能活下去,哪怕有悖人伦,我也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巨根守卫,华悦的眷属,继那只无名小麻雀之后,他真正意义上的“处女作”——
确实狰狞可怖,扭曲的根系裹着尸骸,祂们的模样足以吓退任何闯入者、恐吓任何妄图占领此地的异族。
“我的作品,它们确是丑陋如恶鬼,但也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守护神——它们很好的完成了使命。
我对此,也从未后悔。”
对于华悦的评价,小悦只是安静的听着、嘴角依旧噙着微笑,仿佛这些事都不过过往云烟。
“可现在,力量更强了,环境也安稳了,我反而变得瞻前顾后,被‘意义’、‘姿态’这些东西束缚住了手脚。
现在想想还真是……有些怅惘,仿佛丢了当初那个最简单,也最强大的内核。”
说罢,华悦终于将目光转向镜中的斯年,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沉淀的了然。
“所以,我复活这孩子,不只是为了弥补对‘公平’的执念,也不是为了证明未来。
只是想重新找回那种感觉——那种专注于生命本身,心无杂念地去‘创造’的初心。”
他抬手拢了拢垂落的长发,好让更多黑白交织的发丝落在斯年眼前。
“我不再恐惧力量,我只是有些怀念那个心无挂碍、全力以赴的自己……
现在,是时候把那份专注找回来了。”
华悦将化石贴在胸口,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与自己的体温交融,语气变得坚定而轻盈。
“我已做好了准备——我会用这次新生,告别无谓的怅惘,也向过去的那个自己,打声招呼。”
斯年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华悦眼中的通透与温和上,紧绷的肩线终于彻底放松。
“艾路。”(阿悦从未改变,那时的坚定是为了守护,如今的审慎亦然。)
他放下剪刀,绕至华悦身侧、再次单膝跪地,伸手轻轻覆在华悦握着化石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去。
“艾路。”
(您只是走了一段更长的路,见了更多的风景,而现在,您准备好了再次出发——无论何时,您的意志,即是我剑锋所向。)
“啊…那就陪我一起吧。”
望着斯年诚挚而专注的视线,华悦笑了,这次是全然释然与信赖的笑容,他回握住斯年的手,又轻贴了下后者的面颊。
“把这点旧的痕迹收拾利落,然后,我们去迎接一位……等候太久的新家人。”
斯年重新拿起了剪刀,这一次,他的手不再颤抖。
指尖精准挑起华悦发间的白发,银亮的刀刃轻轻咬合,“咔嗒”声清脆而坚定。
透过镜面,华悦安静打量着斯年专注的侧脸——
他眉头终于不再蹙起,可眼神中的专注、起伏的呼吸,却仍配合着剪发的节奏放了缓。
“艾路。”(快剪完了。)
斯年轻声说道,指尖拂去华悦肩头的细碎发丝,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华悦原本过腰的长发,随着一缕缕白发被剪下,也没了不少的长度。
据小悦在身后【约莫是肩胛骨下部,5cm左右的距离吧】的描述,他的发尾也渐渐变得齐整起来。
随着黑白交织的纹路逐渐淡去,白发不断落在瓷碟中——
华悦镜中的身影愈发清爽,黑白交织的发丝渐渐变得规整,眼底的光芒也愈发明亮。
“怎么样,是不是好看多了?”
待斯年一阵长长的呼气,宣告剪发作业彻底告罄后,华悦配合的甩了甩头发,发尾扫过肩头笑道,带着刚修剪后的轻盈感。
斯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下来,跟着点了点头,猩红的眼眸里满是赞同——
嗯,没有了杂乱白发的困扰,华悦的眉眼果然更显清亮了。
……
剪完头发,斯年将瓷碟里的白发小心收好,趁华悦去洗把脸的途中,再次帮他铺整了遍被褥来。
斯年用指尖抚平被角的褶皱,又绕到窗边,仔细检查了一遍窗缝,确认没有漏风的缝隙。
“艾路。”(晚安,阿悦。)
这才转过身,对着华悦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温和清润。
“急什么?伊布今晚跟着临棋去睡了,灵灵和秋毫也占不了多大的位置,我这床够大,你要是不介意……”
华悦靠坐在床头,看着斯年略显局促的模样,忽然狡黠一笑,故意大力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留下来陪我过夜呗?自你进化后,我们就很久没一块睡过了吧。”
被点到名的灵灵趴在秋毫头顶,一同从影子中探出头,轻车熟路的钻进华悦胸前特意空出的位置,旋即跟着轻叫几声。
斯年的脸颊瞬间红透,连耳尖都泛着粉色,他握着门把手的手猛地收紧,墨绿的指尖微微颤抖,嘴里嘟囔着什么话。
可他话音还没说完,就慌忙转身,“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仿佛身后有什么追着他似的。
华悦看着紧闭的房门,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轻摸了摸眨巴眨巴眼、头顶问号的两精灵头顶,示意别太在意。
“还是这么容易害羞啊。”
【不过还是很可爱的嘛。】
他和小悦感慨地叹了口气,刚要躺下,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又被轻轻推开——
斯年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浅灰色的枕头,耳朵还红着,眼神却带着几分坚定,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定。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吹风。”
华悦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在灵灵和秋毫的欢呼下,朝艾路雷朵招了招手。
斯年抱着枕头,脚步轻快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枕头放在华悦身侧,又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这才慢慢躺了进去。
他刻意和华悦保持着一点距离,身体却绷得笔直,像个拘谨的孩子。
华悦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松点,又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以前小的时候不都被我抱着过来的吗……”
“艾路。”(那,那是以前。)
“嗯嗯,睡吧,先进训练场一会儿,待会和其他人说下复活的事项。”
“艾路。”(好。)
华悦从善如流应下,谈及正事,斯年也一脸正色颔首应下、再没了先前的拘谨,立刻闭上眼沉入梦境。
华悦侧身躺着,看着身侧斯年熟睡的模样、怀中秋毫和灵灵熟睡的模样,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其实斯年根本不用这么紧张——尽管未达到最终进化型,秋毫的体型也比之第一形态,要大上太多了。
哪怕这孩子为了哥哥们,可以更好的和华悦贴贴,而选择的把头轻靠在他腹部的睡姿,依旧没改善太多。
再加上斯年特意选的另一侧睡下,现在他们的姿势就成了,一人一精灵夹两幽灵的三明治形排序。
华悦伸直了手,这才勉强碰了碰斯年的额头、抚过秋毫和灵灵的面庞。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收回手,将目光转向梳妆台——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梳妆台上的瓷碟旁,那枚鳍之化石静静躺在那里,表面泛着淡淡的微光。
华悦看着化石,心里满是期待,不知不觉间,便坠入了安稳的梦乡。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