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铁皮厂房被初冬的风灌得呜呜响,叶辰刚给铆工车间的王师傅换完膏药,就听见医务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三大爷阎埠贵揣着手,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鼻毛上还沾着点白霜,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叶医生!你给评评理!”三大爷往桌前一拍,震得药瓶都跳了跳,“许大茂那小子,竟然敢举报我多领了厂里的煤球!这不是明摆着跟我过不去吗?”
叶辰放下手里的纱布,给老人倒了杯热水:“您先暖暖手,慢慢说。许大茂咋举报您了?”
“他跟后勤科说,我这个月领的煤球比上个月多了十斤,说我虚报用量!”三大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我那不是给解旷屋里添了个小煤炉吗?他在车间学徒,晚上回来得看书,不烧点煤能行吗?许大茂自己天天开着收音机听戏,倒管起我家的事了!”
正说着,许大茂叼着根烟,晃晃悠悠地走进来,看见阎埠贵,嘴角撇了撇:“哟,三大爷,在这儿告我的黑状呢?”
“我告你咋了?”阎埠贵立刻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凭啥举报我?我领煤球光明正大,有票有据!”
“有据?”许大茂吐了个烟圈,“我亲眼看见你让阎解成把煤球往黑市上运,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月的煤票明明只够家用,你多领的十斤,不是去换钱了是啥?”
这话像颗炸雷,周围候诊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竖起耳朵听。阎埠贵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八道!我啥时候去黑市了?”
“我胡说?”许大茂冷笑,“前天晚上八点,我从电影院回来,看见阎解成推着辆小推车,往东边巷子去了,车上装的不就是煤球?那巷子口常年有倒腾东西的,你当我瞎啊?”
阎埠贵被堵得说不出话,额头上冒出细汗,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许大茂。叶辰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三大爷八成还真干了这事,只是没想到被许大茂撞见了。
“许大茂,话可不能乱说。”叶辰打圆场,“三大爷家里人口多,多领点煤球也正常,说不定是你看错了。”
“我可没看错。”许大茂把烟蒂摁在地上,“叶医生,这事你别管,我已经跟后勤科说了,他们要是不管,我就去找总厂的张组长!”
张组长是总厂纪检组的,专管这些违规违纪的事,上个月刚处理了老李那事,手段硬得很。阎埠贵一听这话,腿肚子都软了,往椅子上一坐,嘴里喃喃道:“你不能找张组长……我……我把煤球还回去还不行吗?”
“现在知道怕了?”许大茂抱着胳膊,“早干啥去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厂里的东西,能是你随便拿去换钱的?”
阎埠贵急得直搓手,突然看向叶辰,眼里带着点哀求:“叶医生,你帮我劝劝他,我真没往黑市上运,就是……就是给前院的王寡妇送了点,她男人刚没,家里快断煤了……”
这话半真半假,王寡妇家确实困难,但阎埠贵肯定也没少捞好处。叶辰叹了口气,转向许大茂:“大茂,三大爷就算有不对,也没到要找张组长的地步。他这月多领的煤球,让他按市价把钱补上,这事就算了,咋样?”
许大茂哼了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本来也不是真想把事闹大,就是看不惯阎埠贵总爱占小便宜,想敲打敲打他。
阎埠贵松了口气,连忙点头:“我补!我现在就去补!”他说着,急匆匆地往外走,路过许大茂身边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敢再说啥。
许大茂看着他的背影,对叶辰说:“叶医生,你就是心太软,这老头就是欠收拾,不给他点厉害瞧瞧,他下次还敢。”
“都是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叶辰收拾着药箱,“真闹到张组长那儿,三大爷脸面上挂不住,你也落不着好,图啥呢?”
许大茂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周围的工人议论了几句,也各自散开了,医务室里又恢复了平静。
中午去食堂打饭,叶辰看见阎埠贵正蹲在角落里,对着碗里的稀粥发愁,阎解成站在一旁,低着头挨训。
“你说你!让你送点煤给王寡妇,谁让你往黑市跑了?”阎埠贵压低声音,气得牙痒痒,“现在好了,被许大茂撞见,还得补五块钱,这月的菜钱都没了!”
“我这不也是想多换点钱,给解旷买本新字典吗?”阎解成委屈地说。
叶辰走过去,把手里的两个白面馒头递过去:“给,孩子正长身体,别饿着。”
阎埠贵愣了愣,接过馒头,脸有点红:“叶医生,这……”
“拿着吧。”叶辰在他身边坐下,“以后真有难处,跟大伙说一声,别再干那违规的事了。真被张组长知道了,可不是补点钱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了……”阎埠贵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这次多亏了你,不然……”
“谢啥,都是街坊。”叶辰笑了笑,“对了,下午后勤科盘点,你记得去把煤钱补上,别再让许大茂抓住把柄。”
阎埠贵重重地点头,把馒头塞给阎解成:“快谢谢叶医生。”
阎解成接过馒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叶医生”,啃了起来,眼里的泪掉在馒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下午巡诊,叶辰路过后勤科,看见阎埠贵正在补交煤钱,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数了半天,才凑够五块钱。后勤科的老李笑着说:“老阎,以后可别再干这事了,许大茂那小子眼睛尖着呢。”
“不了不了,再也不了。”阎埠贵点头如捣蒜,交完钱就往外走,脚步有点踉跄。
叶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这三大爷,一辈子精打细算,却总在这些小事上栽跟头,说到底还是太在乎钱,忘了规矩的分量。
傍晚回到四合院,娄晓娥正抱着女儿在院里晒太阳,小家伙穿着件厚厚的棉肚兜,像个圆滚滚的汤圆,看见叶辰回来,伸着胳膊要抱。
“今天厂里出事了?”娄晓娥接过他的药箱,“我听二大妈说,三大爷被许大茂举报了?”
叶辰把事情说了说,娄晓娥笑着说:“许大茂也是,正事不干,就爱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他也就是嘴上厉害,真要让他去找张组长,他未必敢。”叶辰逗着女儿,“不过这次也算是给三大爷提了个醒,让他知道规矩不能破。”
正说着,许大茂哼着小曲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条鱼,看见叶辰,扬了扬手里的鱼:“叶医生,晚上来我家喝酒?刚从河里钓的,新鲜着嘞。”
“不了,囡囡有点咳嗽,得早点休息。”叶辰摆摆手,“对了,三大爷已经把煤钱补上了,这事就算了,别再提了。”
“我知道了。”许大茂笑了笑,“其实我也就是想吓唬吓唬他,真要闹大了,院里也不安生。”他说着,往阎埠贵家看了一眼,“那老头也不容易,就是太抠了。”
叶辰没想到许大茂还有这一面,心里有点意外,笑着说:“你能这么想就好。”
许大茂点点头,拎着鱼回家了,脚步轻快了不少。
晚饭时,女儿吃着娄晓娥炖的鸡蛋羹,咿咿呀呀地喊着“爸”,小手里还抓着块饼干,往叶辰嘴里塞。叶辰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心里暖烘烘的。
“三大爷刚才来敲门,给囡囡送了个布老虎,说是阎解成媳妇做的。”娄晓娥笑着说,“那老头,嘴硬心软。”
叶辰拿起布老虎,针脚虽然有点歪,却缝得很结实,老虎的眼睛用黑布缝着,透着股憨气。“他能这么做,说明是真知道错了。”
夜里,叶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起阎埠贵补交煤钱时的窘迫,想起许大茂拎着鱼时的坦然,突然觉得,这轧钢厂和四合院的日子,就像盘棋,你吃我一子,我让你一步,吵吵闹闹间,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举报也好,被举报也罢,说到底都是为了那点规矩,为了心里的那杆秤。张组长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尺,谁也不敢真越过界去,真到了要找他的地步,谁脸上都不好看。
第二天一早,叶辰去上班,看见阎埠贵正帮着傻柱劈柴,斧头抡得高高的,额头上冒着汗,嘴里还哼着小曲。许大茂从旁边路过,笑着说:“三大爷,今天咋这么勤快?”
阎埠贵瞪了他一眼,却没像往常那样抬杠,只是说了句:“劈点柴给王寡妇送去,她家快没烧的了。”
许大茂愣了愣,随即笑着说:“我帮你抬过去?”
“不用!”阎埠贵嘴上硬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叶辰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这院里的事,就像这冬天的炉火,看着时有火星子蹦出来,却总能在风里,烧得旺旺的,暖着每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