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野在岬角边缘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沉入海平面以下。他把通讯器调到联合防线的通用频段,对孔杨天说:“勇者车队请求下一阶段任务。”
孔杨天的回复很快:“没有任务。联合防线东南沿海段所有威胁点已全部清除。冥渊尸群已撤出防线覆盖范围。你们在灵城、沿海废墟和码头连续作战,协作积分已超额。建议返回汉中休整至少半个月。这是建议,不是命令。但如果你们拒绝,我会把建议改成命令。”
赵野听完笑了一下,嘴角那道被牧长渊精神触须划过的白痕在哨所昏暗的晶核灯光下极淡极浅。
他说:“收到。回汉中。”老孙头从方向盘下面把扳手拿起来别在腰间,发动引擎,面包车在岬角下坡的碎石路上慢慢拐了个弯,车身上那个歪尾巴的“者”字在最后一抹晚霞里拖出一道极长的影子。回家的路,他开得比任何一次都更稳。
车队沿着联合防线新修的沿海公路往西北方向走,穿过兴德旧城区和汉中东郊那片被清理干净的废弃工业区,在汉中城南服务区后山坡上停下来。
石头一个人走到小河的坟前,把从沿海码头岬角上捡来的那块最光滑最白最小的鹅卵石放在墓碑旁边。鹅卵石上刻着两个字——“码头”。
他说:“小河,哥替你把海也看了。”老莫在坟前放了两颗变异水果糖,阿七把枪托上新刻的几道正字用炭笔涂黑,小棠把从哨所院墙上拆下来的那块拼着“河”字的碎贝壳嵌进墓碑旁那颗枯银杏树的树皮裂缝里。老孙头把扳手放在方向盘旁边,熄了火,走到后山坡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对墓碑说了句:“下一趟往北走。北边冷,但车能开。”赵野最后一个走到坟前,把从灵城南城墙上带下来的那颗发光野花种子埋在墓碑旁边,对所有人说:“到家了。”
方蓝白在破界城中央塔观测台上收到孔杨天发来的冥渊尸群最终动向报告时,已经是后半夜。报告只有几句话:冥渊已越过北境雪原进入北极熊联合体冻土带,巨大化尸群在极低温环境中移动速度大幅下降,但晶核共振频率稳定。
北极熊联合体已通过联合防线加密频段回复,确认接收冥渊尸群过境通知并已部署冻土带防线。血帝返回血帝城,沿途未与人类据点发生冲突。联合防线东南沿海段威胁已全部清除。本阶段联合防线防御任务完成。
他把暗魔精粹从衣领内侧取出来放在沙盘上。珠子的黑色光晕稳定地流淌着,没有再出现任何共振示警的脉动。
魔龙在珠子里翻了个身,鼻腔里喷出两道极细的金色电弧,极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方蓝白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口前看着城墙上那些在夜色里泛着淡青色冷光的晶能炮阵列,新增的上千门炮座上全部刻着“诚”字,新增的几十门炮座上也刻着勇者车队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他把暗魔精粹攥在手心里。华夏大地上的尸王威胁并没有完全消除——血帝是盟友,冥渊已经退出威胁名单,但还有八个。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与其等尸王一个一个找上门,不如主动把它们的威胁等级逐个评估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份方案放在了孔杨天的调度台上。孔杨天看完之后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十大尸王目前已知:血帝为盟友,冥渊已退出威胁名单。剩余八个,除了噬骨确定是敌对,其余七个目前没有任何确切情报。你要评估它们的威胁等级,等于要把整个华夏大地上所有尸王级丧尸全部找出来,一个一个摸清底细。”
方蓝白说:“不用一个一个找。我只需要找到噬骨。血帝说过,噬骨是十大尸王里唯一一个靠吞噬其他尸王晶核进化的个体。它在尸王序列里的排名不是靠战力,是靠它吃掉的尸王数量。找到噬骨,就能找到它下一个目标。找到它的目标,就能在目标被吃掉之前先和目标接触。评估威胁等级最快的方法,不是打分,是站队。让所有不想被噬骨吃掉的尸王自己站出来。”
方蓝白把血帝发来的坐标推到沙盘正中央。孔杨天的空间镜面同步放大了东南沿海那片被海啸反复泡过的废弃石化城,画面里整片城区的地表建筑全部倒塌,钢筋混凝土骨架在海风盐雾几十年的侵蚀下酥得像一堆风化的骨头。
石化城地下管网深处有一个极深极暗极隐蔽的储油罐废墟,血帝给它的标注只有三个字:噬骨巢。
噬骨是十大尸王里唯一一个不建尸群、不占领地、不在任何势力的情报网上留下固定活动轨迹的尸王。它的巢穴是血帝用血系异能追踪了它的晶核频率后才最终锁定的。血帝在情报末尾加了一句话。
“它沉睡的时候最安全,也最危险。安全是因为它不动,危险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醒。建议你们在它醒之前摸清它的吞噬机制——不是打,是摸。噬骨的吞噬能力对能量系异能完全克制,方蓝白的蓝焰在它面前不是武器,是饲料。”
方蓝白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他的蓝焰能烧一切能量,无面的精神碎片、分裂派的禁物残骸、冥渊的晶核共振冲击波——全都在蓝焰下被烧成灰烬。但噬骨的吞噬不是攻击,不是防御,不是能量释放。
是吃。把对手的异能从晶核核心里直接抽出来吞进自己体内,对手越强,吞噬的效率反而越高。他第一次碰到一个能让他觉得蓝焰反而是负担的敌人。
他把情报合上,让白启把郭泡泡叫来指挥大厅。郭泡泡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块刚焊完的第八代压缩舱超频模块原型板,指尖上沾满了焊锡膏和晶核粉尘的混合物,眼圈黑得发青——他最近几乎都泡在装备部车间里。
方蓝白把噬骨的情报推到他面前说:“探测噬骨的吞噬机制,你的晶能共鸣是关键。所有能量系异能都会被它克,你的晶能共鸣不是攻击型,是感知型。你能在噬骨的吞噬场里安全解析它的能量回路。这是你能做而方蓝白做不到的事。”
郭泡泡低头看着情报上血帝对噬骨吞噬能力的描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第八代原型板放在沙盘边上。“城主,你是说——让我跟你一起进噬骨的巢穴,在它面前用晶能共鸣解析它的吞噬机制?”方蓝白说:
“对。巢穴在废弃石化城地下储油罐废墟,入口是一条废弃的原油输送管道。管道直径很窄,空间系传送进不去,只能爬进去。我需要一个能在地下深处跟我并肩作战的修理师。”
郭泡泡把沾满焊锡膏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把搁在沙盘边上的原型板重新拿起来。“第八代功率是第七代的数倍,稳定性测试还没做完——能不能等我调试好再走?我们约个时间。”方蓝白说:“好。”郭泡泡转身往装备部跑,跑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让老田帮我把冷却模块装好,就这三天。”
三天后,孔杨天的空间镜面在破界城中央塔和东南沿海石化城外围同时打开。方蓝白从空间门里走出来时,噬骨巢穴所在的石化城废墟就在他面前不到一公里处。
他把暗魔精粹从衣领内侧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珠子的黑色光晕在嗅到空气中弥漫的尸王级晶核吞噬残留物时自动亮了起来。魔龙的竖瞳缓缓睁开,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平时懒洋洋的调侃。
“噬骨——十大尸王里最年轻的,但从能量强度看已经超过冥渊了。它沉睡期太长,每次苏醒都会把沉睡期间积蓄的吞噬欲望一次性释放出来,疯狂猎杀同阶丧尸吞噬它们的晶核。它不怕任何形式的能量攻击,唯一能让它迟疑的是物理攻击——物理攻击没有能量可以吃。但你是能量系的,你打它等于喂它。”
方蓝白说:“这次不是去打,是去摸。血帝说了,它沉睡的时候最安全。我们趁它沉睡摸清它的吞噬回路,摸完就撤。”
孔杨天在镜面那头把石化城废墟三维扫描图切到方蓝白面前,一条废弃原油输送管道的入口被标注在石化城西北角一座倒塌的输油泵站废墟下面,管道直径很窄,成年人要弯腰才能钻进去,管道内部被噬骨的晶核吞噬残留物覆盖了厚厚一层灰白色骨渣,沿着管道爬过长长的距离就能进入巢穴核心。
巢穴核心是废弃储油罐废墟,内部空间足以容纳噬骨的本体。孔杨天在管道出口处标注了唯一适合布设空间传送门的位置。
郭泡泡从空间门里跟出来,背着他那个缝了又补的旧帆布袋,袋子里装着便携式晶核共振探测仪第八代原型机、一套从田老四工具箱里借来的高精度晶核合金扳手、几块备用的压缩舱超频模块,以及大铭硬塞给他的一包压缩饼干。
他把探测仪开机,屏幕上瞬间跳出一个极亮极沉极不稳定的灰白色光点——噬骨,沉睡中晶核频率极低,但能量密度极高,是他在探测仪上见过的最高值。他把数据报给方蓝白。
“它的沉睡深度比血帝预估的更浅,晶核频率每隔片刻就有一次微跳,像是随时都会醒。”方蓝白点了下头,把暗魔精粹握在手心里,率先钻进管道入口。
管道内壁的骨渣极厚极干极脆,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骨渣碎片在管道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反射把声音放大了好几倍。
方蓝白在前面开路,蓝焰沿着管道内壁铺成一层极薄的火膜,把骨渣里的晶核吞噬残留物提前烧掉防止触发噬骨的警戒感知。郭泡泡跟在他身后,一手抓着探测仪实时监控噬骨晶核频率的变化,一手扳手卡在管道壁的焊缝上保持平衡。
两人在管道里爬了好一阵才到达巢穴核心。储油罐废墟内部空间比方蓝白预想的更大,罐体侧壁被噬骨用某种极强极粗暴的物理力量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几米宽的裂口,裂口边缘的钢板卷曲向外翻着,表面残留着大量灰白色的晶核吞噬残渣。
罐体底部是一个由无数丧尸骨骼和晶核碎片堆成的巨大巢床,噬骨蜷缩在巢床正中央。
它比方蓝白见过的任何尸王都要小——体型只比普通成年人略大一些,全身覆盖着一层极薄极密极光滑的灰白色骨甲,骨甲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没有关节缝隙,没有晶核镶嵌痕迹,像一整块从某种巨兽体内完整剥离的骨板。
它的头部很小,缩在蜷起的双臂和双腿之间,脸部被一层半透明的骨膜覆盖,透过骨膜能看到它闭着的眼睛和极细微极缓慢的呼吸节奏——它在沉睡,睡得很沉。但它的身体每隔片刻就极轻极短地颤一下,像一只在假寐中随时准备弹起来的猫。
郭泡泡把探测仪对准噬骨的胸腔,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晶核回路结构——噬骨的晶核核心不在头部,不在脊椎,而是分布在全身每一块骨甲内侧。每一片骨甲内侧都嵌着一片极薄极细极密的晶核碎片,数百片碎片通过遍布全身的能量回路连成一张完整的吞噬网络。
任何接触到它骨甲的能量都会被这张网络在极短时间内传导、分散、吸收,最终汇入胸腔正中央那颗灰白色的吞噬核心。他一边记录一边对方蓝白说:“它的吞噬回路没有弱点——不是没有找到,是设计上就没有。每片骨甲都是一片独立的吞噬单元,打穿一片,旁边的骨甲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接替它的功能。除非一次把所有骨甲全部打碎,否则它的吞噬能力永远不会中断。血帝说得没错——能量系异能打它就是喂它。我的探测仪在它的吞噬场里输出功率已经降到很低了。”
方蓝白沿着巢床边慢慢移动,蓝焰在噬骨骨甲的能量场里被压得只能贴着皮肤。他走到储油罐裂口边缘时忽然停下来——裂口边缘的钢板上有一道极深极长的爪痕,爪痕的走向和噬骨蜷缩的姿势不吻合,不是它自己抓的。
他蹲下来在爪痕边缘摸到极细微的灰白色骨渣粉末,和噬骨骨甲上的粉末同质。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在它沉睡时来过,在裂口边缘留下了骨甲被撕裂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