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渊的灰白色眼球里那层深紫色光膜在听到“G-07”这个编号时剧烈闪烁了一下，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勇者车队所有在瞄准镜里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极意外极震惊的动作。
它把右拳缓缓抬起来放在自己胸口正中央，那颗巨大而丑陋的头颅微微前倾。它在行礼。
不是尸王对尸王的臣服，不是低级丧尸对高级丧尸的本能服从，而是一个在培养液里被折磨了无数次、每一次都靠另一个实验体的晶核频率撑过来的实验体，在四十多年后重新见到那个频率的主人时，用自己已经不记得怎么弯曲的脊椎，弯下腰。
赵野在酒店顶层用程霜的冰雾感知共享看到了这一幕。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对程霜说：“他们在实验室里是同一批实验体。血帝是唯一一个保持了自我意识的，冥渊是巨大化最成功的。冥渊在灵城撞悬崖的时候不是在观察我们，他是在找血帝的晶核频率。他把整个东南沿海的丧尸全部转化了，不是为了攻城，是为了用尸群的晶核共振扩大自己的搜索范围。刚才他停止移动不是因为待机，是因为他找到了。”
程霜把冰雾感知收回来，手套腕部内侧那个新绣上去的“冥渊”两个字被海风吹得微微发颤。“那他现在要做什么？”
血帝替冥渊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从桥墩顶端一跃而下，落在冥渊面前，悬停在冥渊胸口正前方，把右手伸出来按在冥渊头顶那颗被方蓝白一拳砸裂又在这段时间里自行修复了大半的深紫色晶核上。
十根血红色指甲同时刺入晶核裂缝，血帝的血系异能沿着裂缝灌进冥渊的晶核内部，在极短极精准的一瞬间把他自己的全部记忆——实验室、培养舱、G-07编号、巨大化实验、四十年分离、归门契约重签、方蓝白一拳砸裂晶核——全部输入了冥渊的晶核共振网络。
冥渊的灰白色眼球里那层深紫色光膜在接收记忆的同时开始崩解，崩解之后露出光膜下面极淡极浅极脆弱的一双棕色瞳孔。
那是它还是人类时的瞳孔颜色。它在巨大化实验里彻底丧失了作为人类的记忆，但血帝把记忆还给了它。
冥渊低下头，用那双刚重新获得的棕色瞳孔看着自己拖在地上的巨大双拳，看着拳面上还没完全长好的角质柱缺口——那是方蓝白在灵城悬崖底部用蓝焰卸掉的。
它发出一声极低极沉极缓慢极不连贯的嘶吼，然后转身面向背后千余头巨大化丧尸，同时发出了同步共振指令。
所有巨大化丧尸在收到指令后全部停在原地不再前进。赵野看到其中一头离血帝最近的高大丧尸缓缓弯下右腿膝盖，单膝跪在被巨大重量碾实的废墟地面上，像一座被突然定格的灰色山峰。
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千余头巨大化丧尸全部单膝跪地，朝血帝和冥渊的方向同时低下了头颅。
赵野把晶核共振探测仪从阿七手里接过来，把屏幕上两个光点从红色切换为绿色。绿色代表这两个尸王的晶核频率不再对联合防线构成威胁。
他把探测仪还给阿七，对着通讯器说：“孔杨天，勇者车队报告。冥渊尸群已停止移动。血帝和冥渊接触完毕。两个尸王均已确认不具备攻击联合防线意图。”孔杨天在调度台上把空间镜面的警戒级别从最高降了两档，然后对着全频段发了一条广播。
“灵城防线解除最高警戒。联合防线东南沿海段哨站维持现有部署。血帝和冥渊，两个尸王的晶核频率已从敌对目标列表中移除。”
张灼在灵城山顶议事厅里听完广播，把墙上的华夏大地图上冥渊的红色标记从“敌对”改成了“待观察”。
冷雨桐在沿海废墟外围的临时监测站里把冰系晶核抑制器从待机档调回休眠档。徐启东在南桥防线指挥所里把长枪往地上一顿，对着身边的副手说：“血帝这家伙，明明是个尸王，做事却比不少人类还靠谱。”
方蓝白站在破界城中央塔观测台上听完孔杨天的广播，把暗魔精粹收回衣领内侧。魔龙在珠子里翻了个身，鼻腔里喷出两道极细的金色电弧：“血帝把记忆还给冥渊了。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蓝白想了想说：“是好事。因为一个拥有四十多年记忆的巨大化尸王，比一个只知道用拳头砸悬崖的尸王更难被利用。从今天起，归墟会分裂派的残余再也别想用晶核共振技术控制冥渊了。”
血帝把右手从冥渊头顶的晶核裂缝里轻轻抽出来，十根血红色指甲在退出的瞬间带出了十道极细极亮极短暂的深紫色光丝。
光丝在昏暗的海天之间缓缓飘散，像一座被封存了四十多年的实验室培养舱终于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冥渊缓缓直起身体，把右拳从胸口放下来，用那双刚重新获得的棕色瞳孔看着站在自己拳面上的血帝。
血帝说：“走吧。这里的废墟太挤了，不适合你。往北走，过了寒城就是北极熊联合体的冻土带。那边的丧尸和变异兽都大，你可以在那边继续长。”冥渊用极低沉极缓慢极破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你……呢……”
血帝把兜帽重新拉上，盖住那双极少在外人面前暴露的疲惫眼睛。“我回血帝城。下次再见，不用带尸群。带你自己。”冥渊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转身带着千余头巨大化丧尸朝北边走去。
这一次它没有再踩平任何东西，每一步都极轻极稳，那些柱状骨白色角质柱在退潮的沙滩上留下的脚印极深极完整，但每一个脚印的间距都比来时长了很多。它在用血帝还给它的记忆调整步幅，像四十多年前在实验室培养舱里，隔着一整面隔离墙，和另一个实验体用晶核频率互相确认彼此还活着时那样。
血帝和冥渊的接触结束后，赵野没有立刻撤出沿海废墟。他让老孙头把面包车停在跨海大桥北侧引桥的一处废弃收费站旁边，自己带着程霜和阿七沿着桥墩方向徒步靠近。
不是不信任血帝，是孔杨天在通讯里加了一句：“血帝说冥渊不会再攻击人类据点，但他没有说冥渊尸群里那些巨大化丧尸雏体怎么处理。沿海废墟里还有数百头没完成转化的雏体，如果放任不管，它们会在没有冥渊控制的情况下自行成熟，变成无人指挥但依旧会本能攻击活物的失控尸群。联合防线的地面部队赶到还需要时间，你们离得最近。能清理多少清理多少。”
赵野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石头在收费站废墟里把左臂护甲上的晶核护盾重新充能到满格，护盾外壳上那个新刻的“灵”字在昏暗的海天之间泛着极淡极幽的蓝光。
老莫把重锤从副驾驶座位下面拿出来，锤头上“苏”“河”“灵城”三道裂纹已经被他用扳手旁边的机油抹得发亮。小棠把彩虹冲锋枪的弹夹全部压满，枪管上那颗从老井供品堆里捡来的卵石和钟姐送的晶核星星吊坠碰在一起，发出极细极脆的叮叮声。
阿七趴在收费站顶层把晶核共振探测仪的扫描波段调到冥渊尸群雏体的频率上，屏幕上顿时跳出了数百个微弱的深紫色光点。这些光点分布在沿海废墟深处，大部分集中在跨海大桥南侧的一片废弃集装箱码头里。
码头堆场上密密麻麻地码着几百个生锈的集装箱，每个集装箱里都蜷缩着一头正在转化的雏体，晶核频率极不稳定，忽高忽低，像一排被拧了一半的灯泡。
赵野把队伍分成两组。他和程霜、石头、阿七进码头清理集装箱里的雏体，老莫、老孙头和小棠守在外围，负责清理从码头深处被惊扰后跑出来的零散丧尸。
码头的地面被海啸泡烂了，踩上去极软极黏，混合着腐臭的淤泥和碎贝壳。程霜用冰雾在淤泥表面铺了一条极薄极滑的冰道，让石头能更快地在集装箱之间移动。
她手套腕部内侧的路线图上又绣了一条极细的新分支，从“冥渊”两个字往北延伸，标注了两个字：“码头”。阿七在码头最高的龙门吊塔顶上架好狙击位，用探测仪逐个扫描集装箱里的雏体能量波动，把晶核回路已经快要自行激活的个体坐标报给赵野。
赵野用震荡波护臂的低频震动模式隔着集装箱外壳把雏体脊椎上的晶核震碎——不是打穿，是内震。震荡波从集装箱钢板传进去，在密闭空间里形成极均匀极密集的低频共振，把雏体体内那些不稳定的晶核回路从根部震断。这种方式不流血，不爆炸，不惊扰其他雏体。
清理工作进行到码头深处时，程霜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的冰雾感知到集装箱堆场最深处有一个极特殊的雏体——它的晶核频率比其他雏体都高，但脉动模式不是攻击性的，而是极缓慢极稳定极有节奏的低频脉动，和血帝的心跳频率一模一样。她顺着感知的方向走过去，在最角落一个锈迹斑斑的蓝色集装箱里找到了这头雏体。
它蜷缩在集装箱角落里，体型只有成年人的一半大小，肢体还没有开始巨大化膨胀，皮肤还保留着人类的基本纹理，只是颜色已经变成了极淡极浅的青灰色。它的眼睛闭着，胸口正中央嵌着一颗极小的暗红色晶核碎片——那是血帝的血系异能碎片，不是冥渊的深紫色晶核。
这头雏体不是冥渊转化失败的产物，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冥渊的。它是血帝在很久以前用自己的血系异能碎片植入一个濒死的实验体体内，试图用这种方式把实验体从巨大化失败的边缘救回来。
它没有名字，只有血帝在它胸口晶核碎片上刻下的一个编号：G-08。它是冥渊在实验室里的另一个同伴。
程霜把这头雏体轻轻抱起来放在石头的晶核护盾上。雏体很轻，蜷缩的姿势像婴儿。
石头用护盾托着它走到码头外面的岬角上，把它放在一处背风背潮的礁石凹坑里，用从收费站废墟里找来的旧帆布给它盖了一层。
阿七用探测仪反复扫了它的晶核频率，确认没有攻击性之后对赵野说：“它不会醒。血帝的碎片是强行植入的，和它本身的晶核回路不兼容。它现在的状态不是沉睡，是停滞。除非血帝本人来把它体内的碎片取出来，否则它永远不会醒，也不会死。它是活着的标本。”赵野在礁石凹坑旁边站了一会儿，对阿七说：“把它移交给联合防线的医疗队。告诉血帝，G-08在码头，活着。”
码头清理工作在联合防线地面部队赶到之前全部完成。数百头雏体全部被赵野用震荡波内震清理干净。地面部队带队的是灵城七面里的魂蜕和雾噬黄。
魂蜕的精神反制阵把码头外围所有零散丧尸的意识碎片剥离干净，雾噬黄用铁线蕨根系网络把整片码头废墟的地下做了最后一次深层扫描，确认没有任何残留的雏体晶核波动之后，他对赵野说。
“勇者车队，码头清理完毕。联合防线东南沿海段最后一个威胁点已清除。”赵野在通讯器里回复：“勇者车队收到。接下来往北走，继续侦察沿海废墟北段。”
魂蜕说：“北段不用侦察了。孔杨天刚发了全频段广播，冥渊的尸群已经全部撤出联合防线覆盖范围，正在往北极熊联合体的冻土带移动。冷雨桐的冰系监测站跟了它们一路，确认没有掉队、没有转向、没有回头。你们可以回家了。”
勇者车队在沿海废墟外围的废弃海防哨所里休整了一天。老莫用哨所院子里那口还能用的压水井压了大半桶清水煮土豆汤，汤里加了赵野从码头岬角上捡到的几颗变异海带。
阿七在哨所了望塔顶层把晶核共振探测仪的外壳拆下来，用从破界城装备部带出来的备用镀膜镜片仔细擦了一遍镜面，又在底座上加刻了一行字——“沿海码头清理完毕”。
小棠用从码头捡来的碎贝壳在哨所院墙上拼了一个极小的“河”字，拼完之后退后几步，把彩虹冲锋枪上那张牵牛花花瓣标本和旁边的晶核星星吊坠同时按了按。
石头坐在岬角边缘把左臂护甲上的晶核护盾卸下来，用都王城矿工送的磁铁矿石粉末重新淬了一遍护盾外壳上的微裂纹，淬完之后在护盾边缘刻了“码头”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