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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芷嫣将账本交还,拒绝了李德贵递上的茶盏,转身便前往下一个地方。

将人送出院外,李德贵站在原地,目送着苏芷嫣离去,嘴角微微翘起。

‘经手人’这些漏洞,都是他特意留下来的。

世事无完事,人无完人,不留下点瑕疵,又怎么显得真实。

况且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必须留点错给苏芷嫣挑,好被她敲打一番,进一步获得信任。

他侧头低声吩咐身旁的小厮,“去,悄悄传话到福寿宫。”

小厮刚要应声,李德贵又抬手示意,“再三打点,莫让她察觉半分端倪。”

他低声叮嘱,眼底浮现出几分不屑,却也掺着一丝警惕。

一个商贾的女儿,即使养在深闺,也多少会耳濡目染,还是小心为妙。

路上,烟染小声在苏芷嫣耳边说道:“二夫人,这李管事多半有问题。”

她刚才看了半天,观察得细致入微,显然是很不信任李德贵。

“我知道。”苏芷嫣微微笑着。

当初她买下烟染,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无论是察言观色,还是办事能力,烟染都远远超出其他婢女。

“那二夫人还……”烟染微微一愣,旋即恍然大悟,眼中满是钦佩,“奴婢明白了。”

当初被苏芷嫣买下时,她便知道这位主子不同寻常,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苏芷嫣轻轻点了点头,未再多言,被簇拥着又到了下一个院子。

这间院子是专门负责采买事务的,掌管院务的是钱嬷嬷。

“哎哟!二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奴婢有失远迎!”

伴随着一声谦卑的笑声,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快步从屋内迎了出来,神态恭谨,不失热切。

苏芷嫣微微一笑,端庄自若地与她对视,“想必你就是钱嬷嬷吧?”

“正是奴婢。”钱嬷嬷连忙再次俯身行礼。

苏芷嫣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前世,这个钱嬷嬷因东窗事发,与李德贵一道被她下令捉拿。

与李德贵不同的是,钱嬷嬷并没有死,或者说并没有死成,反而被她派去的人救下。

后来的审问中,钱嬷嬷一口咬定是李德贵指使,最终因死无对证,只能草草将案子交由官府处理。

如今再见此人,满心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带我转转吧。”苏芷嫣淡淡开口。

钱嬷嬷立刻应声,连忙上前引路,一路向苏芷嫣详细讲解整个王府的采买过程。

她的语速不快,小心翼翼地说着,没有李德贵那种油滑。

回到屋内,苏芷嫣接过姚嬷嬷递来的茶盏,轻抿一口,茶香微苦,却让她的心绪愈发清明。

“账本拿过来吧。”她淡声吩咐道。

刚才一路过来,钱嬷嬷倒也没有什么刻意隐瞒,当下只好例行看看账本。

那些做了手脚的东西,能顺利送进库房,肯定不是在王府里动手。

苏芷嫣要查的,表面是账本,实则是那些采买的来源。

真正有问题的东西,必然是在府外就动了手脚。

钱嬷嬷很快捧来账本,双手递上,“二夫人请过目。”

苏芷嫣接过账本,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封面,心中却是一顿——这是小账。

显然,刚才已经有人给钱嬷嬷通了风声,否则她不可能事先就准备好小账。

苏芷嫣心思微沉,面上未表露分毫,只是静静翻阅起账本。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账本上的内容与李德贵的小账如出一辙,只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纰漏。

目光轻轻扫过每一页,苏芷嫣在心中将那些商户名一一记下。

“不错,虽有些许瑕疵,但整体尚可。”她将账本合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奴婢疏忽,”钱嬷嬷跪了下来,语气仓惶,“请二夫人责罚。”

苏芷嫣缓缓起身,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钱嬷嬷,不动声色。

一时间气氛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后脑,钱嬷嬷不由得心头发寒,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她慌乱地将头埋得更低。

心跳如擂鼓,她忐忑不安地猜测着——

账本分明滴水不漏,只有些鸡毛蒜皮的小错,莫非还是露出了破绽?

“起来吧。”幽幽的声音传来。

钱嬷嬷猛地打了个寒战,勉强稳住发软的双腿,战战兢兢地从地上起身。

还未站稳,肩膀便被苏芷嫣轻轻拍了几下。

那看似随意的动作,无形之中带着压迫,让钱嬷嬷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怕什么?”苏芷嫣拉长了尾音,语气似笑非笑,“改过来便是。”

听得头皮发麻,钱嬷嬷抬头正对上一双凉薄的眸子,深不可测的眼神仿佛能洞穿她的心底。

感觉到呼吸都变得困难,她颤抖着低声回道:“奴……奴婢谢二夫人宽恕。”

苏芷嫣淡然转身,迈步离去,一丝浅笑从她的唇角滑过。

走出院子后,她的步伐稍稍停顿,若有所思地回头一眼,这才继续离去。

李德贵眉眼狡诈,又深谙人情世故,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对付的。

而钱嬷嬷虽也参与其中,却远不及李德贵那般深谙人情世故,反而是个胆小怕事的人。

或许,从她身上打开突破口,会是更为妥当的选择。

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去查,否则打草惊蛇,线索又会直接断掉。

“烟染,这个钱嬷嬷,你派人盯着她,看看能不能查到点什么。”苏芷嫣缓缓停下脚步,目光微沉。

烟染立刻点头应声,低声回道:“奴婢瞧着她的日子似乎并不宽裕。”

“哦?”苏芷嫣挑眉凝神,“此话怎讲?”

“她的手脚粗糙,衣着也十分朴素,完全不像是个贪了大笔银子的人。”

烟染略一停顿,愈发笃定,“奴婢吃过苦,见过穷日子。一个人是否富裕,从皮肤气色到举止气度,都能看出端倪。

“按理说,她经手的钱绝非小数目,就算与人分赃,也不至于丝毫不享受。

“可她竟过得如此拮据,奴婢斗胆猜测,这背后必定还有更大的人物在操控。

“而那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而钱也全部被这人收入囊中。”

烟染条理清晰分明,头头是道地说着。

苏芷嫣听完,眼底满是赞许,她微微颔首,“你倒是越来越机敏了。”

关于这笔钱的去向,前世她终究未能查明。

线索到李德贵那儿便断了,最终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一个死人身上。

如今看来,这笔钱背后的水,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二夫人对奴婢有再造之恩,烟染此生唯有鞠躬尽瘁,以报恩德。”

烟染说着便准备俯身跪下,却被苏芷嫣及时扶住了手腕,“以后私底下,就不要行这些虚礼。”

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澄澈真诚的眼睛,烟染心中更是暗暗发誓——绝不辜负二夫人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