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丧刚过,靖王府内依旧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
白布随风轻拂,下人们行尸走肉般地走动着,动作懒散,面上掩不住的倦怠与敷衍。
“二夫人,你看这些人,才几天就成这样了!”烟染忍不住愤懑不平。
没了女主人,这些下人们便无所忌惮,偷懒怠工。
偌大的靖王府,竟只有浣花溪院仍然井然有序,未曾染上半点散漫之气。
苏芷嫣静静地看着那些懒散的身影,脸上平静,声音淡淡,“走吧,先去库房。”
既然她已全权接手管家,自然也不会闲着。想要真正掌控整个王府,必须先开始立规矩。
前世初掌家时,她也经历过类似的困境。
那时虽有靖王妃撑腰,但这些下人表面恭顺,实则暗地里偷奸耍滑。
她是初为人妇,哪能斗得过这些狡诈的奴仆?
如今肯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靖王府的兴衰成败,于她而言,并非什么重事。但眼下,她的计划还离不开靖王府,自然不能任其腐败堕落。
带着浣花溪院的几名心腹,苏芷嫣步履从容地来到库房。
刚到门前,管事李德贵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弯腰作揖,姿态谄媚,“小的见过二夫人。”
苏芷嫣并没事先通传,李德贵心中已有些发虚,额角已经沁出细汗,但仍旧不动声色,努力维持着笑容。
库房周围,围着几个办事的下人,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直视。
那日大殿的事情,已经传得人尽皆知,谁都不想当出头鸟,触了二夫人的霉头。
况且这库房,也不是什么手脚干净的地方,上上下下,认真查起来,多多少少都有问题。
“打开库房。”苏芷嫣并没有理会这些人。
李德贵连连点头,低头从袖中掏出钥匙,几步小跑到库房门前,将门锁打开,“二夫人请。”
他偷偷瞟了一眼库房内的陈设,见一切如常,暗暗松了口气——幸好早有准备。
苏芷嫣缓步走入库房,烟染紧随其后。
库房内物品摆放整齐,表面看起来毫无破绽。
随手翻看几件物品,目光最终落在了摆放整齐的茶叶上。
她微微挑眉,似是随意地问道:“这是今年的新茶?”
李德贵忙不迭点头,谄笑着,“回二夫人,正是新茶。”
苏芷嫣伸手捏起一撮茶叶,指尖轻轻揉搓,茶末在指缝间散开。
她将茶末凑至鼻尖,细细一嗅,确实是上好的新茶,至少表面如此。
“确实不错。”她将茶末掸在李富贵伸过来的手上。
一切表象看似很好,实则背后全是问题。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茶叶上,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那时,库房内也是这般整齐模样,同样也瞒过了她的眼睛。
而过不了多久,就在品茶宴上,因为一壶劣质茶水,害她被责罚管家不力,还被长辈当众训斥。
这事传出后,威信一落千丈,府内下人开始对她更加阳奉阴违。
现在想想,这也是导致了赵若芊能钻了空子的原因。
至于茶叶的事情,后来她才查出来猫腻。
这茶叶分上下两层,中间用纸隔开。上层是品质上乘的新茶,而下层则是廉价的陈茶。
两者价格天差地别,却被混为一体,蒙混过关。
更可恨的是,库房中不少物品都用类似的手法偷梁换柱,而这些伎俩用了七八年,从未被揭穿过。
苏芷嫣转身看向李德贵,“把账本拿来吧。”
听到‘账本’二字,李德贵脸色微变,眼珠飞快转了一圈,“二夫人,账本前些日子已经送过去了。”
“我知道送来了,但我要看的是小账。”苏芷嫣目光幽幽。
‘大账’是家主例行查看的账目,记录清晰简洁,主要是用来查看整体进出。
而‘小账’则记录着杂项细节,由于记录较为繁杂,所以都是出了事才会去查看。
“二夫人,小账过于琐碎……”李德贵额头多了些许冷汗。
他没想到苏芷嫣竟会直接开口要小账。
苏芷嫣目光一凛,冷若寒霜,“怎么?账本有问题?”
“没有,”李德贵急忙摆手,连连应道,“小的这就去拿。”
他转身出门,擦了擦冷汗,匆匆离开。
这个李德贵,当初在她查出问题后,就马上叫人捉拿,却不料人还没到,就已经畏罪自尽。
可单单一个贪墨,也罪不至死,所以这件事也是十分蹊跷。
片刻后,李德贵又抱着几本账本小跑回来,双手奉上,满脸赔笑,“二夫人,这是小账。”
苏芷嫣接过账本,随手挑出一本,其余的递给烟染。
手指翻动间,账页迅速掠过,她直接翻到茶叶那页。
账本上的记录井井有条,入账的茶叶数量、价格、经手人等信息,一应俱全,毫无破绽。
偷梁换柱的手法,自然不会在账本上留下痕迹。
因为从采买到入库,数量都是对的,只有质量有问题。
而这些物品都有共同点——有存放期限!
比如茶叶,每年都采买两次,量远远高于实际消耗。
而过了期限,新茶进来,老茶就会被散去下面的庄子,当成庄上的粗茶使用。
如此一来,下层的陈茶永远不会被发现。
苏芷嫣合上账本,指尖轻轻敲在书皮上。
时间慢慢过去,李德贵后背已经湿润一片,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许久,苏芷嫣突然抬眸,唇角微微扬起,“不错,李管事不愧是老人,把库房打理得井井有条。”
“哪里哪里,这都是分内之事,二夫人谬赞了。”李德贵忙不迭的拱手,脸上堆满了谦恭的笑意。
听得这话,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暗暗松了口气。
自靖王妃薨逝后,他早就未雨绸缪,将库房的账册清点核实了一遍。
为了掩人耳目,还特意做了些手脚。
现在这一关,总算是安然度过。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库房,苏芷嫣的脸色不再冷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而不失威严的笑容。
她语气淡然地侧过头,“不过,小账上倒是有些经手人未曾画押,这种细节,还是要再细致些才好。”
“二夫人教训的是,小的疏忽了,这就重新核对,定不会再出错。”李德贵一听,连连点头。
看着眼前拙劣的表演,苏芷嫣笑着继续说道:“我刚掌家,这上上下下都看着呢,可别让我为难。”
“是,是,二夫人放心,小的定当竭尽全力效命。”李德贵连连应承,脸上惶恐的神色似乎再真切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