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瑞纳,沙皇的影子。
这是俄罗斯内务部下属的秘密警察机构,掌控并运作着一群被称作“政治警察”的人员。
它的正式名称是'国家安全保卫局'后改为“社会治安保卫局”,负责揪出反对俄罗斯皇室的反动势力,维护公共安全。
尼古拉二世,沙皇的命令通过内务部长之口,传达给了奥克瑞纳。
“根除布尔什维克?”
“嘘,声音太大了。”
圣彼得堡,圣奥拉夫孤儿院。
在这里工作的加蓬神父,在孩子们入睡后的凌晨,与奥克瑞纳的秘密警察接上了头。
加蓬神父其实也是一名伪装身份的秘密警察。
他既是圣奥拉夫孤儿院的宗教教师,同时也是圣彼得堡主要工人团体的稳健派整合团体的负责人。
实际上,这是奥克瑞纳渗透并开展活动的成果。
然而,突然传来了根除布尔什维克的命令。
“是要全部枪毙的意思吗?”
“不,根除布尔什维克已被修订为奥克瑞纳的大战略。从一开始,处置布尔什维克者不就是我们的目标之一吗。”
“话是这么说,但这命令太含糊了。”
“现今的俄罗斯政府计划运营一个名为‘劳动教化所’(古拉格)的西伯利亚劳动收容所。甚至连建设预算都已全部安排妥当。”
古拉格 。
从措辞上就能明显感觉到严厉的意味。
新的“古拉格”虽然与当下西伯利亚的状况没有太大本质区别,但更加体系化且残忍。
看来当局对布尔什维克是动真格的了。
“哈,打算把他们都送去古拉格啊。”
“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布尔什维克者,尤其是其中的核心领导人,逮捕后送到总部就行。”
“那总部自然会把他们送去古拉格。”
“说不定在送去古拉格的西伯利亚列车上,就会因不明原因失踪。”
加蓬神父轻轻叹了口气。
1905年1月,圣彼得堡陷入混乱。
帝国的企业接连破产,数十万计的工人相继失业。
这并非合理的解雇,实际上这应该被视为一场“天灾”。
一场被法国和英国酿成的“天灾”。
正因如此,俄罗斯的民众正承受着痛苦,每周都有上万名失业者流落街头。
最残酷的是什么?
即便这些人组建工人团体,也毫无用处。
工人们想要组建工会进行协商,可问题是,工会要与之协商的公司早已不复存在。
这就好比在进行影子拳击,毫无着力点。
工人们的团体无奈之下只能联合起来。
毕竟事关生计,他们打算向俄罗斯政府请求救助。
沙皇一定会庇护他们的。
工人们真心相信这一点。
“工人们对罗曼诺夫王朝的信任很坚定啊。他们正去向沙皇倾诉自己的困苦,期望得到救助。”
工人群体此刻仍聚集在寒风凛冽的市中心一座简陋的建筑里。
他们如今所求的,不再是涨工资或增加福利这类不现实的诉求。
他们想要的是工作。
大规模失业的工人们,仅仅希望政府能给他们一份工作。
但俄罗斯政府至今仍保持沉默。
加蓬神父眼中燃起怒火。
“问题在于,那些居心叵测的布尔什维克者,正利用这些单纯的民众,企图发动G命(和谐词,读者朋友理解下)。他们极具攻击性,把协商当儿戏,只知道呼喊G命,是妄图颠覆国家的势力。要是能把这些家伙送去古拉格,我当然赞成。”
“……确实如此。”
奥克瑞纳的成员并非毫无人性的机器。
虽然可能会有人觉得,身为秘密警察,他们会被洗脑得像机器一样行事,但在这个时期,奥克瑞纳成员们还是有自己的信念的。
加蓬神父就怀有信念。
他坚信一定存在一条能让工人与俄罗斯以和平方式和解的道路。
“暂且就这么了解了。我会继续潜伏在工人团体中,找出布尔什维克者,交给总部。”
“拜托你尽量详细且多找一些。内务部内部似乎也在秘密下很大功夫,高层几乎每天都在开会,显然是要动真格的了。”
“我明白了。”
“对了。”
咔嚓。
同事把一把冰冷的金属物件塞到加蓬神父手中。
加蓬神父接过,是一把左轮手枪。
美国新式左轮手枪。
“这是……?”
“要是遇到紧急情况,跟他们发生冲突,别犹豫,开枪就是。上头甚至已经下达了对布尔什维克者的开枪许可。要是觉得情况不妙,就把他们击毙。”
“……!”
“弗拉基米尔·列宁已经入境俄罗斯了。奥克瑞纳高层收到美国传来的消息,要求大家提高警惕。布尔什维克的核心干部们说不定马上会在圣彼得堡引发一场大会战。”
“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发生暴动,那可就大祸临头了。”
加蓬神父浑身一震。
不仅如此,俄罗斯当局为了根除布尔什维克,已然在策划一场正式行动。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如此激进地努力想要灭绝布尔什维克者。
然而,如今的基调已然改变。
“要是这是个好兆头就好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
怀揣左轮手枪的加蓬神父,感觉自己脸上的皱纹都更深了。
加蓬神父拉住正要离开的同伴。
“稍等,听我说。我也有些内部消息要传达。”
加蓬神父深吸一口气,瞪大了眼睛。
既然当局决定要根除布尔什维克者,那么与工人团体的冲突就不可避免。
眼下,企图发动罢工的势力众多,想要引发暴动的势力也蠢蠢欲动。
这些组织大多是接受布尔什维克支持的激进分子。
当局必须详细了解这些情况。
“预计1月内会爆发大规模罢工。我担任着工人团体的负责人,多少掌握着一些指挥权,所以有办法引导他们。”
在失业工人中,加蓬神父的威望很高。
一方面,他是俄罗斯人民虔诚信奉的东正教神父;另一方面,加蓬神父个人也秉持着对劳动问题的和平信念。
虽然方式不同,但在情感上能引起共鸣。
加蓬神父很轻易地就融入了他们之中。
“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会尽最大努力安抚工人们,所以请务必向上面传达,千万别下达开枪的命令。”
加蓬神父满怀真诚地请求道。
同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加蓬神父。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同伴语气冷淡地回应。
“我会向上汇报的。”
“这样就够了。”
说罢。
这是最后一句话,随后同伴便消失在黑暗中。
不愧是奥克瑞纳成员,会面简短干脆。
加蓬神父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叹了口气,转身返回孤儿院。
“沙皇啊,请保佑您的子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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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忍不下去了!”
1905年1月22日,星期日。
在像往常一样前往教堂的工人队伍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
连续几日的饥饿,让他们瘦骨嶙峋,肚子紧贴着后背。
没有工作,甚至连容身之所都没有的底层民众,再也无法忍受了。
发出喊叫的人,旋即便开始煽动众人。
“就这么去教堂,我们的现实就能改变吗?我们为之进行劳工抗争的企业,早已化为灰烬。那些邪恶的俄罗斯官僚,蒙蔽了沙皇的双眼和耳朵。那些卑鄙小人想置我们于死地,难道一味地忍耐和祈祷,一切就能解决吗!”
布尔什维克者,鼓吹G命斗争的布尔什维克煽动者,混入了工人团体之中。
不,布尔什维克已不再只是煽动者的事。受布尔什维克理念影响的民众,正数不胜数地增加着。
正朝着东正教教堂行进的人群停下了脚步,用炽热的目光盯着煽动者。
他们是一群连知晓真相的权利都没有的人,是一群无法判断煽动言论真假的社会弱势群体。
“G命?”
“没错!同志们,就是G命!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通过示威、抗争和G命,向全世界表明工人的决心!站起来!懒惰无法缓解饥饿。靠自己去争取!既然你们作为人来到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G命的权利!”
“够了。”
哐当。
教堂的门猛地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堂内部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身着庄严神父服饰的加蓬神父,朝着工人们走去。
“伟大的沙皇,是庇佑人民的上帝代理人,也是俄罗斯的父亲。难道每当家里发生不如意的事,你们就拿起斧头砍向父母的脑袋吗?就高呼G命吗?这绝非上帝指引的正确道路。”
加蓬神父庄严的声音,让工人们沸腾的抗争之心渐渐平息。
神父说得对。
沙皇是俄罗斯的父亲,他们是沙皇的子民。
与父亲该做的不是暴力相向,而是对话,以和平方式解决问题的机会依然存在。
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松开了拳头。
布尔什维克者们在心中暗自咬牙。他们也不敢轻易触碰东正教的宗教信仰。
毕竟这是俄罗斯的精神支柱。
“那如果不G命,我们该怎么办?”
“游行吧。”
加蓬神父提议道。
他从奥克瑞纳本部接到的指令,是安抚愤怒的民心。
但工人们的愤怒已然达到极限,再没有更多的缓冲时间了。
那么,办法就只有和平示威这一条路。
“沙皇一定会倾听人民的诉求。”
加蓬神父拿出一块标语牌,掏出笔,用粗大的字体工工整整地写下“士兵们,不要向人民开枪”。
“跟我来。我们向冬宫游行,向沙皇展示我们的真心。”
加蓬神父庄严地带头,开始向冬宫行进。
工人们如被吸引般,跟在他身后。
但加蓬神父内心藏着自己的盘算。
他不希望这场示威进一步扩大。
示威队伍越大,就越难以控制,也越发难以摆脱布尔什维克者的煽动。
必须尽快前往冬宫。
尽可能以最少的人数进行和平游行。
要在最短的时间内。
如果弗拉基米尔·列宁真的回到了俄罗斯,谁也不知道布尔什维克何时会闯入,将这场和平示威变成暴动。
为了尽可能摆脱布尔什维克,和平示威必须速战速决。
第二国际的影响也无处不在。
特别是那些鼓吹G命劳工斗争和布尔什维克的激进分子,必须尽可能排除在外。
无论如何,这场示威必须以和平方式结束。
“沙皇啊,请倾听人民的声音。”
“士兵们,不要向人民开枪。”
圣彼得堡,冬宫前广场。
工人们的齐声呼喊,震撼着俄罗斯的大地,他们饱含诉求的声音,响彻整个城市。
工人们眼含热泪,一心指望着沙皇,继续向前游行。
“冬宫就快到了。”
加蓬神父用更加激昂的声音高呼着俄罗斯的国歌。
工人们被庄严的加蓬神父所感染,用更大的声音跟着呼喊国歌。
“沙皇啊!请庇佑可怜的人民吧!”
“沙皇啊!您数百万可怜的子民正在挨饿受冻!”
“沙皇啊!请安慰为帝国奉献的工人们吧!”
对沙皇的呼喊声,一直传到了冬宫。
冬宫的窗户里,官员们探出头来,有些人还急忙行动起来。
军靴声在走廊里回荡。
这是看到游行队伍的警察,跑去向负责治安警察的弗拉基米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大公报告的声音。
冬宫陷入了骚乱。
加蓬神父短暂停顿了一下,但随即瞪大双眼,用更大的声音朝着冬宫呼喊。
“士兵们!不要向人民开枪!”
俄罗斯的军队开了过来。
保卫冬宫的卫队拿起了保护沙皇的枪支,骑兵们冲向马厩,迅速骑上战马。
金属碰撞声传来。
整齐的军靴声踏在积雪上,响彻广场。
冬宫的卫队各自扛着枪,在广场前排成一列。
瞬间涌入的步兵,让民众们惊慌失措。
嘿嚯嚯!
发出低沉号子声的骑兵队,迈着沉重的马蹄,以马匹的庞大身躯威胁着民众,朝着广场逼近。
骑兵们将手移到腰间,握住了剑柄。
咔嚓咔嚓!
士兵们将枪口对准民众。士
兵们的瞳孔剧烈颤抖着,但尽管枪口晃动,他们依然忠实于命令,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透过颤抖的准星,能看到民众们涕泪横流的脸。
尽管枪口疯狂抖动,但他们的贵族军官却显得很平静。
仿佛他们根本没把民众当人看。
“待命。”
贵族军官冷峻的声音响起。
目前,民众们还没有越过红线。
数千名涌上广场的人群,正逐渐朝着冬宫挤去。
他们呼喊着、哭泣着,高呼着和平。
凭借着对沙皇的信仰和诉求,他们便不顾生死地继续游行。
手在颤抖。
贵族军官们面无表情地盯着民众。骑兵们准备好冲锋,拔出了剑。
即便如此,游行队伍并未停下。
然而,亚历山德罗维奇大公却下达了驱散他们的命令。
“停下!!!”
一声怒吼。
如雷般的怒吼,震撼了冬宫,也瞬间震撼了广场。
无论是军人、市民、工人还是布尔什维克者,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触电一般,愣在了原地。
这突如其来的吼声,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停下!都停下!”
哐当!哗啦!
铁器碰撞的声音。
在铁制百叶窗紧闭的冬宫内部,一群人冲了出来。
确切地说,是几十名官员跟着一个拼命奔跑的身影冲了出来。
加蓬神父眯起眼睛。
他很快就判断出了后面追赶的官员们的身份。
财政部和外交部的官员们,正跟着前面的身影狂奔。
那么,前面领头的身影是谁呢?
由于场景太过意外,加蓬神父差点一时没反应过来,但他迅速转动脑筋。
然后,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颤抖,颤抖的手指指向冬宫。
“……那,那个人是……”
冲在最前面的尊贵身影。
统治俄罗斯的君主。
尼古拉二世连外套都没披,气喘吁吁地从冬宫冲了出来。
哐当!
惊慌失措的士兵们立刻打开铁制百叶窗,迎接他们的沙皇。
沙皇满脸愤怒,向贵族军官们下令。
“他们是我的子民。不准你们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是,是!谨遵伟大沙皇的命令!”
让开!
贵族军官们额头冒出冷汗。
随着贵族军官的一声令下,俄罗斯的士兵们立刻移开枪口,收回枪支。
骑兵们将剑插回剑鞘,加入到保卫沙皇的队伍中。
呼……
沙皇跑了起来。
在雪地上奋力奔跑。
积雪冰冷地灌进鞋子里,但沙皇毫不在意,只是一味地奔跑。
他朝着自己的子民,不停地奔跑。
沙皇越来越近,民众们惊慌失措。
警察们几乎要尖叫着冲上去阻拦沙皇,但沙皇已经冲进了人群。
“……!”
瞬间,加蓬神父与沙皇目光交汇。
沙皇似乎瞬间认出了他,眼睛瞪大,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沙皇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民众们以沙皇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圈。
“……沙皇陛下。”
加蓬神父代表民众,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步。
沙皇也喘着粗气,看着加蓬神父。
两人对视着。
冬日的寒风吹得嘴唇都快冻僵了。
“您的子民陷入了苦难之中。他们在痛苦中挣扎,拼命维持着生命。请您务必拯救这些陷入黑暗的子民。”
大脑一片空白的加蓬神父,对着沙皇说出了这番未经整理的话语。
虽然内容有些抽象,但他的真心却传达给了沙皇。
“……”
沙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神情悲痛地点了点头。
那仿佛理解民众苦难的表情,充满了深切的情感。
但沙皇很快便调整好了表情。
“我知道了。”
紧接着,民众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哇……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加蓬神父瞪大了眼睛。
走向他的俄罗斯沙皇,似乎被情感淹没,眼眶泛红,紧紧拥抱着他的子民。
沙皇的怀抱很温暖。
伟大的沙皇对民众们说道:
“你们受苦了。”
就这一句话。
工人们顿时崩溃大哭。
冬宫广场上,苦难与悲痛的洪流,如决堤的大坝般倾泻而出,将圣彼得堡的市中心变成了一片泪海。
俄罗斯还活着。
沙皇庇佑了他们。
伟大的沙皇回应了工人们的呼唤。
荣耀归于沙皇。
俄罗斯,新的曙光正在天空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