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人一种看起来很有亲和力的感觉。”
哐当哐当。
在摇晃的列车中,贝隆向杜鲁门介绍着今天要会见的德意志银行高管。
我们乘坐普鲁士铁路的列车前往柏林。
普鲁士公共事业部参与运营的列车,虽然还不完全属于国营,但在19世纪末,凭借普鲁士的财政支持,处于国家的管控之下。
这是资本带来的控制。
杜鲁门心想,德国这个国家也不至于那么糟糕。
“对普鲁士可得时刻小心。谁知道那位富有亲和力的家伙的内心,藏着怎样的猛兽呢。”
“……这是不是有些夸张?”
“哼。在德国内部,德意志银行绝对不是好惹的金融集团。”
与德意志银行的谈判。
我们乘坐这趟前往柏林的列车,是为了就注资一事,与财务状况不太乐观的德意志银行进行谈判。
要是能把德意志银行也纳入掌控,杜鲁门就能对德国经济全局施加影响力了。
虽说目前只是初步阶段。
“但是,董事长。有个令人担忧的点,德意志银行深受皇室宠爱,与其他柏林银行界的情况有所不同。光看他们迄今为止推进的项目……”
“所以我们不是去彻底征服他们,只是去见个面,看看对方的态度。我们本来就不是去施展巨大影响力的,稍微试探一下,然后见机行事就好。”
“您说得对。”
今天不是去宣扬计划的。
而是去给德意志银行提个建议。
他们要是不愿意,拒绝就好了。
不过,贝莎的债券问题,不光杜鲁门很重视,德意志银行肯定也极为关注。
一旦发生挤兑,那就是银行挤兑危机,这对银行来说是最糟糕的风险。
“话说回来,今天感觉普鲁士警察格外多啊。”
贝隆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是不是反应过度了?普鲁士警察到处都有啊。”
“……董事长,您有时候的行为,就像一直生活在某个太平世界的人。那种市民不用携带枪支,晚上也能独自在街上行走的……。”
“是吗?”
“是的。”
贝隆一直觉得,杜鲁门董事长身上缺少点什么。
他所“缺少”的是危机感。
“之前黑色星期三的秘密集会结束后,暗杀未遂事件发生时是这样,在倭国被割掉一只耳朵的时候也是这样。”
讽刺的是,他对枪支很熟悉。
贝隆多次见过杜鲁门董事长使用枪支,他的手法意外地娴熟。
“……普鲁士警察确实到处都有。”
但贝隆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就算真的有危险找上门,也没关系。
就像他曾阻止黑色星期三的暗杀行动一样,他会保护杜鲁门的。
这节列车车厢已经被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的警卫们挤得满满当当。
不仅如此。
麦金利总统遇刺后,应美国国会的要求成立了特勤局。
在罗斯福总统的命令下,特勤局负责保护杜鲁门董事长。
所以,杜鲁门曹在几乎不存在遇刺的风险。
“董事长。”
“嗯?怎么了?”
“……没什么。”
特勤局保护董事长并不奇怪。
特勤局原本是财政部的下属部门,而杜鲁门董事长是联邦储备系统的主席。
完全可以将他视为财政部的一员。
所以,从美国政府的角度来看,有足够的理由给杜鲁门安排特勤局保护。
咔嚓咔嚓。
列车外的风景一片祥和。
列车行驶在乡间小道上,车窗外的树林飞速掠过。
贝隆望向窗外的自然景色,看了一会儿。
“要是能顺利与德意志银行完成谈判,那就太好了。”
咯噔。
贝隆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藏在腰间、别在衣服里的手枪和匕首。
“振作起来。”
万一出了事,他必须保护好董事长。
“这不是错觉。”
柏林站。
蒸汽机车缓缓停下,开始吐出大量乘客。
如潮水般涌出的乘客,让柏林站站长叫苦不迭。
脚步声和交谈声的嘈杂声冲击着耳膜。
但嘈杂声不只是来自乘客。
笃笃笃。
一股肃杀的气息。
身着警服的普鲁士警察也大批部署在现场,对车站各处进行仔细搜查。
“确实比平时部署了更多的普鲁士警察。”
感觉不太妙。
贝隆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不仅要留意身着警服的警察,便衣警察也得提防。
便衣警察。
普鲁士秘密警察可是臭名昭着。
要是不小心惹上他们,说不定会被拖到某个阴暗的地方,遭受残酷的折磨。
又或者 “正常” 地被带到审讯室,“正常” 地 “接受调查”。
“……啧。”
咯噔。
不只是他有这种感觉。
特勤局特工和平克顿的警卫们也因紧张而表情僵硬。
他们的视线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各自负责的区域,试图提前排除危险。
“大家都很不安啊。”
在这里待久了很危险。
警卫们迅速朝柏林站外走去。
为了去预订好的酒店办理入住,行李由副手们提着跟在后面。
“为什么柏林站有这么多普鲁士警察呢?”
“这里是柏林站啊,所以人多。柏林可是普鲁士的心脏,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不行,不是吗?”
“但是……比平时多,而且感觉很肃杀。”
“我也有这种感觉,可能普鲁士发生了什么公共安全相关的事件吧。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柏林的治安,他们会处理好的。”
杜鲁门挥了挥手。
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这是他思考计划时会出现的表情。
“我们在酒店做好引诱德意志银行的准备就行。”
杜鲁门耸了耸肩,笑着说道:
“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有特勤局和平克顿在,担心就是浪费精力。要突破这些人手,柏林站的普鲁士警察也得费一番功夫。”
特勤局和平克顿警卫们的肩膀挺直了。
他们感受到了客户的信任和期待。
毕竟,没有什么时刻比客户给予无限信任时更让人有成就感了。
而且杜鲁门的话也有道理。
“普鲁士警察要强行突破这些人手,抓住杜鲁门,确实不太可能。”
更何况,普鲁士秘密警察还不至于在柏林站发动枪战,他们还没疯狂到那种程度。
但是……
贝隆又看了一眼柏林站,然后转身离开。
“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们呢?”
>>>
办好酒店入住手续的第二天。
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前往德意志银行总部。
杜鲁门把一直以来准备的计划、基利安的建议以及贝隆调查来的资料,都在脑海中仔细梳理了一遍。
“其实,解决德意志银行的危机并不难。”
德意志银行的危机只有一个。
那就是投入到三个国家级项目中的巨额贷款。
投入到巴格达铁路项目、德国大型航运公司、克虏伯公司的巨额贷款,就像炸弹一样埋下了隐患。
但反过来说。
只要这三个项目偿还贷款,问题就解决了。
“不,也没必要三个项目都偿还贷款。”
现金流。
只要能解决其中一个项目的问题,让现金流动和流动性供应恢复正常,德意志银行就能摆脱危机。
因为每个项目涉及的金额都很大。
只要解决其中一个,现金流就会如海啸般涌来。
“德意志银行的危机只是时间问题。只要现在能撑住,德意志银行随时都能复苏。”
“反之,如果现在撑不住,那就万劫不复了。”
万劫不复。
“三个项目中只要有一个破产,就万劫不复了。”
“这都是德国政府的责任啊。这三个项目的贷款,不都是因为德国政府的贪婪才产生的吗?”
没错。
如果德国政府不那么贪婪,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虽然德国大型航运公司的事不是德国政府直接导致的,而是克虏伯公司的手笔,但克虏伯可是国有企业啊。
这账确实得算在德国政府头上。
“巴格达铁路项目,毕竟帝国主义是当今世界的潮流,这方面有些无奈。”
巴格达铁路项目。
其实和欧洲列强的所作所为没什么两样。
英国的3c政策、法国的横贯非洲铁路计划,这些都是帝国主义时代的潮流,所以也能理解。
“但是德国大型航运公司和克虏伯公司的事,明显就是德国政府的贪婪作祟。”
克虏伯这个军工复合体,因为过度扩张,导致所有问题爆发。
这完全就是德国政府贪婪的体现。
“不过克虏伯会恢复正常的。德国大型航运公司也已经在准备低价钢铁,繁荣即将到来。偿还贷款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柏林银行界虽然目前有些动荡。
但从基本面来看,有德国政府的推动,基础还是相当稳固的。
因为有国家公共资金投入的可能性。
只是现在所有资金都投入到克虏伯的正常化进程中了,要干预德意志银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我们今天来,就是要和他们交易这个能让他们撑下去的‘时间’。只要有‘时间’,这些企业就能撑住,所以我们得提供他们想要的东西。”
会议室。
德意志银行的大型会议室里只有我们几个人。
考虑到谈判场合带太多警卫不太合适,所以只留了几个人在外面部署。
警卫们为了防止无政府主义者可能发动的恐怖袭击,在德意志银行入口处严阵以待。
在这个时期,恐怖袭击大多是无政府主义者所为。
“好久不见。”
嘎吱。
会议室的门打开,德意志银行的谈判团队现身。
但出现在眼前的,不是那个给人非常有亲和力形象的人,而是一群眼神犀利得像刀刃一样的家伙。
普鲁士秘密警察的制服。
一眼就能看出,连级别很高的警察也一同出席了。
“……!”
我们惊讶地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
即便不想惊慌,也忍不住为之震动。
走进谈判场的,根本不是什么德意志银行的谈判团队。
而是普鲁士秘密警察。
还有。
财政部长马克思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是财政部的马克思部长。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
马克思部长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谈判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先请坐吧。这会是漫长的一天。”
“……好的。”
在这种如履薄冰的气氛中,谈判团队纷纷就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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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士秘密警察。
帝国主义时代,国内最凶残的治安组织兼秘密情报部门。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 “公安”,和现代的国安和国保差不多。
其中最出名的,恐怕就是那个了。
“盖世太保”。
纳粹德国臭名昭着的秘密警察机构。
令人惊讶的是。
在纳粹德国时期,20世纪30年代。
给这个普鲁士秘密警察机构增加军队,并更改名称,就成了 “盖世太保”。
“说白了,这些人就是没披上纳粹德国外衣的盖世太保。”
他们的冷酷无情丝毫不减。
即便没有纳粹德国的那层皮,他们也依然残忍,足以让市民陷入恐惧之中,这一点毫无疑问。
他们的追捕也非常执着,甚至逼得社会主义者伯恩斯坦放弃学业,途经瑞士,逃往英国。
“……普鲁士警察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
马克思部长用手指 “嗒嗒嗒” 地敲着桌子。
“杜鲁门先生。”
“我们之前合作得不是挺好的吗?我们出售了克虏伯钢铁事业部,帮您成立了蒂森克虏伯。我们把钢铁业务都让给您了,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不是吗?”
“……”
“我们很想和杜鲁门先生好好相处。可为什么您总是……”
“想要越界。”
马克思部长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
普鲁士秘密警察们就像毫无感情的木偶。这个空间里,与其说是压迫感,更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波茨坦和柏林是普鲁士的圣地。柏林银行界是普鲁士财政部的领地,也是普鲁士王室,也就是德国皇室的领地。”
“……”
“您真的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吗?如果是这样,那您可太天真了。”
马克思部长又 “嗒” 地用手指敲了一下桌子。
“我们什么都知道。所以,当我们小心翼翼地表示尊重时,也希望杜鲁门先生您能守好自己的底线。”
“……难道我越界了吗?”
轰。
仿佛有这样的声音响起。
大型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发生命案,刀光剑影闪烁。
特勤局的警卫们动弹不得。
普鲁士秘密警察和恐怖组织不同,他们是德国官方的安保机构。
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外交问题。
啪。
马克思部长停下了手指的动作。
“您问我,您是否越界了?”
“……是的。”
马克思部长的眼神死寂。
不,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
“要是越界了,早就开枪了。”
“……!!!”
心脏猛地一紧。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会议室。呼吸变得困难,心脏像要爆炸一样疯狂跳动。
一秒钟都很漫长。
一分钟更是无比漫长。
“好在您还没越界。”
“坐在我旁边的这位,您看到了吧?这位是领导普鲁士秘密警察的人。原本内政部长想把您一枪崩了,是我劝住了。”
“!”
“劝他可费了不少劲。”
杜鲁门切实感受到了,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原来死亡。
是这样的感觉。
杜鲁门感觉到手心出汗了。
“杜鲁门先生。”
“是。”
马克思部长微笑着。
“贝莎女士,我们会带回去。”
普鲁士的秘密警察们。
从法兰克福到柏林的一路上。
那些异常多的警察,都是为了监视杜鲁门而部署的人手。
他们在杜鲁门来之前,就已经全都知道了。
杜鲁门明白了。
这个时代 “真正” 的疯狂。
>>>
“嗯……”
杜鲁门好不容易控制住颤抖的手,抬了起来。马克思部长挑了挑眉毛。
“哈哈……在这种情况下说这话,可能有点奇怪,但您能不能听一下我的提议呢?”
“嗯?”
马克思部长用略带嘲讽的眼神看着杜鲁门。
杜鲁门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
但他也知道。
“这不是什么坏主意。说不定这是从长远角度解决克虏伯的债务,让德意志银行存活下来的办法。以防万一,我连备用方案b都准备好了。”
杜鲁门清楚,如果就这么 打道回府,马上就会被强行押上前往美国的轮船,遣送回美国。
杜鲁门拼命清晰地发音。
颤抖的声音会让对方轻视他,在这种情况下,这无异于自杀。
“在这种情况下?”
马克思部长冷笑一声。
“不好意思,您是疯了吗?”
“没有,我非常清醒。而且您应该知道,尤其是普鲁士秘密警察,肯定很清楚。我不喜欢说谎。你们那边应该也有类似人物评价的名单吧。”
“……”
他没有否认。
“这真的是能拯救局面的办法。您不妨听一听。而且……”
杜鲁门勉强挤出一个自然的微笑。
“这是一个能让英国佬吃苦头的计划。”
危机,意味着危险与机遇并存。
有危险的地方,必然也存在机遇。
“英国……?”
马克思部长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不知道是不是被勾起了好奇心,他慢慢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背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杜鲁门嘴角微微上扬。
“您感兴趣吗?”
“嗯……”
马克思部长用手指 “嗒嗒” 地敲着桌子。
“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