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长安浩劫之十日危情 > 第115章 配子月念六日(如发云见日)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115章 配子月念六日(如发云见日)

马车趁着夜色一路行进。

不知过去了多久,禁锢视线的黑暗倏然退去。

蒙住裴煊双眼的布条被人用力扯下。

眼前骤然亮了起来。

安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示意他下车。

裴煊下了马车,脚踏在坚实的地面上,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这是一处道观。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雕琢的痕迹,一种不显山露水的奢靡感弥漫在空气里。

与他所见过的寻常权贵别业相比,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连鸟鸣声都显得稀疏而遥远。

一丝异样感掠过裴煊心头,他的脚步却未曾停顿。

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安吉将他押到此地,显然不是为了让他求神拜佛。

那个潜伏在长安城深处,谋划着惊天阴谋的神秘作疫者,恐怕就在这里等着他。

能拥有这样一处道观,此人在长安的身份地位,绝非寻常之辈。

安吉注意到了裴煊警惕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呵呵。”

“裴司令不愧是长安城里智珠在握的人物。”

“都已是阶下之囚,居然还想着从我这儿挖出幕后主使?”

裴煊挺直了胸膛,脸上没有丝毫惧色,那份凌厉一如他在麟台审讯犯人时一般无二。

“你们费尽周折,不在懿德寺动手,反而将我挟持至此,难道只是为了让我陪你们欣赏这道观夜景?”

安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已经冷掉的芝麻饼,饼面上沾了些许灰尘,递向裴煊。

“哎,司令真是目光如炬,不愧是圣皇最为倚重的‘酷吏’。”

“来一口?”

裴煊纹丝不动,目光冷冽地盯着他。

“你们背后的主使者,究竟是谁?”

“那个作疫者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安吉用指甲剔着牙缝里的饼渣,然后不屑地往光洁的磨纹石地板上一弹。

“司令为何就认定,我们背后一定得有个主谋?”

裴煊冷哼一声。

“如此周密的计划,如此庞大的手笔,动用的人力物力,岂是寻常贼子所能做到。”

安吉的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带着几分怨毒,几分自嘲。

“裴司令是长安城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出身河东裴氏这样的簪缨世族,祖父曾官拜宰相。”

“你这样的人,生来便注定了仕途坦荡,前程似锦。”

“又怎能理解我们这种在泥泞里挣扎求生之人的苦楚?”

裴煊沉默着,没有回答。

在他看来,这种怨天尤人的论调愚蠢至极,不值一驳。

安吉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顿挫。

“不过,这倒也不怪你。”

“就像行人在路上,只会提防山间的豺狼虎豹,又有谁会低头去留意脚下微不足道的虫蚁呢?”

他的靴子猛然往地上一跺。

挪开脚后,坚硬光滑的磨纹石地板上,清晰地印着几只蚂蚁被碾碎的扁平尸体。

“它们的死活,只在你们这些长安城内如云端之人的随意一脚。”

“又有什么值得忌惮的?”

裴煊面无表情,心中却在飞速分析着安吉这番话里隐藏的动机与信息。

安吉伸手指了指远处巍峨的长安城墙轮廓,又收回手,指向脚下的地面。

“但是,裴司令,千万别小看了这些蝼蚁。”

他语气一扬,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自负。

“百里之堤,可溃于蚁穴。”

“千里之坝,也能瞬息崩塌。”

“蝼蚁,同样拥有撼动擎天大树的力量!”

裴煊眼神冰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们竟然有胆子潜伏长安,策划如此惊天阴谋,难道连对一个手无寸铁之人说出实话的勇气都没有?”

安吉咧嘴一笑,露出牙齿。“这便是实话。”

“我等,都只是些不甘心命运摆布的小人物罢了。”

说到“不甘心”三个字时,他的神情混杂着淡淡的自豪与浓浓的自嘲。

“世人只知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却不知道,这蝼蚁之怒,同样也能摧垮百年王庭!”

安吉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解开裴煊身上绑着的绳索。

绳索松开,勒出的红痕在裴煊白皙的手腕上格外显眼。

安吉随后竟是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随我来。”

“我这就带您去亲眼看看,我们这些小小的蝼蚁,是如何一步步撼动这长安城,乃至这座巍巍王庭的。”

裴煊揉了揉被捆得发麻酸痛的肩膀,目光扫过四周。

庭院内外,明岗暗哨遍布,全是手持寸弩的精壮汉子,眼神警惕而冷漠。

他知道,此刻绝无逃脱的可能。

他冷哼一声,没有再多言语,昂首迈步,朝着庭院深处走去。

安吉与他并肩而行,脸上那股癫狂的意味收敛了些许。

他们穿过雕花的亭子,绕过嶙峋的假山。

沿途不断有巡逻的卫士经过,这些人汉胡皆有,步伐沉稳,行动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裴煊暗自心惊。

寻常的江湖匪类,纵然凶悍,也多是乌合之众,行止散漫。

可眼前这些人,进退有度,纪律严明,人数众多却悄无声息。

别说是盗匪,就算是京营的禁军,能做到这般令行禁止的,恐怕也不多见。

这绝非仅仅依靠金钱就能网罗到的力量。

联想到安吉之前那番“蝼蚁”之言,裴煊的心不由得又往下沉了几分。

穿过一道雅致的月洞门,庭院深处的景象映入眼帘。

一间简朴的草庐临窗而建。

窗前,一个清癯的背影静静伫立。

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那人的面容,裴煊如遭雷击,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老……老师?”

那临窗而立的老者,不是别人,正是长安城内久负盛名的针绝,曾教导过他针术的甄洪!

甄洪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裴煊身上,细细打量着这位曾经寄予厚望的学生。

“从嘉,许久不见。未曾想,你我师徒二人再次相见,竟会是在今日这般场景之下!”

裴煊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位德高望重、悬壶济世的老师,与穷凶极恶、图谋毁灭长安的济善道贼人联系在一起!

甄洪,长安百医榜上的针圣,一手金针绝技出神入化,受无数达官贵人敬仰。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与济善道同流合污?

甄洪依旧是那副素净的打扮,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须发皆白,眼神一如既往地清明。

只是那清明深处,似乎隐藏着某种裴煊从未见过的、复杂难明的东西。

巨大的震惊让裴煊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嘴唇翕动,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

“老师……您可知他们是何人?”

甄洪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裴煊的出现理所当然。

看到老师这副平静的模样,裴煊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不可置信地向后踉跄了两步,一股被背叛的愤怒与绝望涌上心头。

“老师可知他们潜入长安,是为了毁灭整座长安城而来!”

“若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在大典当日释放那些致命的疽毒,长安城内数十万无辜百姓,都将因此丧命啊!”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泣血般的质问。

甄洪的声音却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阐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一切,或许都是上天早已注定的。”

“从嘉,人力有时穷,终究难以胜天!”

“放屁!”

裴煊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激动与愤懑让他几乎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

“老师您是医者,是仁医!当行仁术,救死扶伤!岂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受难,甚至助纣为虐!”

他死死盯着甄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还是说……老师您……您便是济善道那位神秘的作疫者?”

甄洪缓缓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走进了旁边的草庐。

草庐内陈设简单,只有几件粗陋的家具。

安吉早已等候在内。

甄洪看向安吉,目光瞬间变得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长辈般的慈爱。

“与你阔别多年,想不到此生还有再次相见之日。”

话音未落,甄洪撩起长袍的下摆,竟对着安吉,缓缓跪拜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一旁的裴煊目瞪口呆。

安吉那双原本混浊、呈现出青白二色的眼珠里,此刻竟罕见地滚落出几滴浑浊的泪水。

他连忙上前,双手用力将甄洪搀扶起来。

“甄先生!万万不可!”

“当年若非先生在岐州施以援手,我安吉……怕是早就化作一抔黄土了!”

“先生于我父子,恩同再造!”

“只可惜……可惜阿耶他……再也见不到先生了……”

提及那位“阿耶”,甄洪的神色也黯淡下来,带着明显的悲痛。“唉,当年之事,不提也罢。”

安吉擦去眼泪,脸上旋即露出几分近乎癫狂的亢奋。

“索性!索性还有三日!筹谋多年的大计,终于……终于要实现了!”

甄洪点了点头,伸手搀扶着激动不已的安吉在一张矮榻上坐下。

“今日,我便为你拔除此疾根源,使你重获清明。”

“坐好,我为你施针。”

安吉依言坐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信赖,看向甄洪的目光充满了孺慕之情。

甄洪从随身携带的针囊中,捻出一枚细长的金针。

草庐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烛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

烛光跳跃着,映照在金针之上,反射出耀眼却冰冷刺目的光芒。

裴煊站在一旁,屏息静气,默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甄洪的手法依旧那般精妙绝伦。

认穴之准,行针之稳,捻转提插之间,行云流水,堪称登峰造极。

金针在烛光下闪烁,精准地刺入安吉眼部的特定穴位,而后微微捻动。

裴煊的心,却随着那金针每一次的颤动,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套“金针拔障”之术,乃是甄洪的独门绝技。

据闻非其亲传弟子,不得窥探其中奥秘。

所谓的针,其实更像是一种名为“鈚”的工具,薄而锋利,如同微缩的剑刃。

施术时,便是用这鈚,小心翼翼地划开遮蔽瞳孔的白翳。

甄洪之所以被尊为“针圣”,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这门神乎其技的针拨白内障之术,亦称“金篦术”。

此术可使患有圆翳内障(白内障)之人,如发云见日,重获光明。

安吉此行潜入长安,除了执行那颠覆性的计划,显然也有求医治病的目的。

只是,他为何早不治,晚不治?偏偏选择在火烧麟台、身份近乎暴露的这个关头,才来寻求甄洪的治疗?

豁然之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裴煊的脑海。

他猛地心头一震,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时间在寂静的草庐内缓缓流逝。

烛火噼啪作响。

终于,甄洪收起了最后一根金针。

他轻轻舒了口气,声音温和地问道。

“感觉如何?”

安吉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着。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原本那双灰白黯淡、如同蒙着一层死气的瞳孔,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了窗外摇曳的火光。

他有些迟疑地眨了眨眼,似乎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然后,他猛地将头转向甄洪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全然的清明和激动。

“我……我看见了!”

安吉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甚至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甄洪花白的须发,看见了老师脸上关切的神情。

他也看见了站在一旁,面色冷峻、眼神复杂的裴煊。

被剥夺多年的光明,一朝复得!

然而,就在下一刻,发生的事情,却让裴煊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冰凉。

只见甄洪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神色肃穆。

他对着刚刚重获光明的安吉,竟然后退一步,再次撩起衣袍,郑重其事地跪倒在地。

他深深地俯下身子,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无比的恭敬与虔诚。

“老臣,幸不辱命。”

老臣?!

裴煊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安吉究竟是何等身份?

竟能让名满长安、连各大权贵都奉若上宾的针绝甄洪,以“老臣”自居,行此君臣大礼?!

济善道……安吉……老师甄洪……

无数混乱的线索、破碎的片段在裴煊的脑中疯狂旋转、碰撞。

它们似乎指向一个极其可怕、却又模糊不清的答案。

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他的脚底升起,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天灵盖。

安吉看着跪伏在地的甄洪,脸上的狂喜褪去,神情变得异常复杂。

有激动,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出双手,虚虚一扶。

“先生快快请起。”

“安吉何德何能,敢受先生如此大礼。”

甄洪顺势起身,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淡然,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跪,从未发生过。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须发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

裴煊僵立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心乱如麻。

眼前的迷雾,似乎被撕开了一角,露出的却是更加深邃、更加令人恐惧的黑暗。

安吉的身份,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济善道信徒那么简单。

裴煊此刻注视着宛如新生的安吉,那背影挺拔,步履从容,丝毫不见了之前的卑微谨慎。

仿佛重见光明,也唤醒了他骨子里的某些东西。

裴煊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安吉望着夜色中如同巨兽一样匍匐在地的长安城,他张开双臂,仿佛想要将整座长安城拥进自己怀中。

“数十年暗室,终将执灯而亮,我李茂,恭请长安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