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色深沉,龙首原大明宫的懿德殿内,烛火通明。
殿内蟠龙柱上的鎏金香炉腾起蛇形青烟,圣人的赤舄碾过满地碎瓷——那是半刻前,圣人得知贼人夜袭巡疗司,愤怒之下砸碎的越窑秘色盏。
太子玄色衮服上的黼纹浸在阴影里,跪在殿里一动不敢动,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滴落在地上。
";济善道能在长安城肢解三十七名巡疗使...";张昌宗的白玉笏划过鎏金地砖,";怕是有人给贼人递了长安水经图,这才让贼子们如此顺利潜伏进延寿坊。";
梁王蟒袍下的手狠狠握紧,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殿角铜鹤灯台映出他袖中半截樟脑密丸,那正是济善道的谍子传递给他的,让他配合对方行动,营救落网的杀手。
起初梁王以为对方只是救人边走,谁能想到,这群匪类如此胆大包天,居然将圣人亲手组建的利刃崩断。
";大理寺查案要过三省勘合,";张宗昌说着一顿,话音一转,“可大典将近,万国使臣都齐聚长安,此间不易再生事端了!”
圣人腕间的七宝佛珠突然绷断,舍利子滚落,张宗昌知道圣人盛怒,连忙又道:“玉山营守将李世杰是个人才,若是由他配合左巡使郭凯,重建巡疗司,定能护大典正常进行!”
殿外突然传来夔鼓声,十二道朱雀幡在暴雨中翻卷如索命符。
";准奏。";圣人突然掐灭龙涎香,香灰落在《氏族志》的";李";字上,烫出焦痕。
梁王蟒袍的金线应声断裂三条,心中大石总算落地,只是心里不快,巡疗司麒麟台掌握机密,掌巡疗州境,监察百官,是一柄利器,大理寺卿与玉山营守将都是张氏兄弟之人,此举无疑想要分一杯羹。
长安城,平康坊,阳化寺内。
李稷与丙丁窥见院内空无一人,悄然放下手中编织祈天灯的竹条,悄然无息地朝寺后那方幽闭的小院摸索而去。
岂料,小院门口竟挺立着数位身披洁白僧袍的武僧,隔绝内外。
丙丁混迹长安多年,对于阳化寺里的这些武僧还是知道些,这些人可都是以前军中汉子剃度出家,各个身手不凡,显然凭借两人这三脚猫的功夫,硬闯是行不通的。
丙丁压低声音:“咱们还是悄无声息地溜进去吧。”
李稷奋力摇头,眉头紧锁:“此地戒备森严,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我自有妙计。”
丙丁正欲发问,只见看守悬铃院的首席僧人已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的踪迹,主动迎了上来。
他双手合十,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位施主,此地乃本寺禁地,外人不得擅入,请速速离去。”
李稷见状,也双手合十,恭敬地向僧人行礼:“大师,我们此行是为了求见兽绝师父,此事关乎长安城内数十万百姓的安危,还望大师能通融一二。”
丙丁大惊,李稷说的妙计,就是堂而皇之的走进去?
首席僧人轻轻摇头,神色凝重:“兽绝师父正在院内为亡妻诵经超度,两位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正当李稷转身,准备另寻他法时,悬铃院那扇紧闭的大门竟缓缓开启,从中走出一位温婉的女子。
丙丁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嘿,没想到阳化寺中竟藏有佳人,这兽绝师父怕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主儿,说是为亡妻念经礼佛,实则是在这院子里金屋藏娇啊!”
李稷见女子怒视丙丁,显然听到了他的私语,连忙一肘顶在丙丁胸口,让他将未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女子狠狠地瞪了丙丁一眼,这才转而看向李稷,语气中带着几分冰冷:“义父请李博士入内。”
义父?
丙丁与李稷同时一愣,心中涌起一阵惊愕。原来兽绝师父竟还有一个义女,这消息着实令人意外。
李稷忆起上次与裴煊前往兽庐借猞猁时,裴煊曾明确告知兽绝是个哑巴,且无儿无女,来历神秘。如今却凭空冒出一个女儿,还藏匿在阳化寺内。
李稷与丙丁并肩而行,跟随这位女子踏入了神秘的悬铃院。
入院后,两人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尊高耸入云的石幢巍然屹立,这便是传说中的舍利塔。
原来,这所谓的悬铃院,竟是阳化寺存放历代高僧舍利的地方,怪不得会有武僧看守。
两人步入悬铃院内,只见其内建筑朴素无华,未加雕饰,连钟楼鼓楼也未见踪迹,颇有几分肃穆。
女子引领二人深入,一座草庐映入眼帘,其貌与巡疗司后院裴煊居所颇为相似,令人难以想象,长安城中最负盛名的驯兽师,竟匿身于此等简陋之地。
女子轻启草庐小门,迎二人入内。
李稷甫一踏入,一股奇异的香气便扑鼻而来,这香氛不似凡品,他却一时难以名状。
倒是丙丁,一语道破天机:“这不是普通的香,反而是安魂香,以往义庄的背尸人,遇到了惨死他乡之人,就会点燃这种安魂香,试图平息亡魂身上的戾气,可兽绝为何拿安魂香祭奠自己的妻子,莫非……”
此人与上次见时变化不大,只是这次脸上多了一副青铜饕餮面具。
“李稷,我记得你,上次你与裴煊一起来兽庐找我借走了几头猞猁!”
听着那青铜饕餮面具下传来的声音,李稷瞳孔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你不是哑巴?”
“哑巴?”兽绝轻轻一笑,从蒲团上站起,转过身来,用手扯下面具时,左脸赫然烙着";奴";字。
“奴印?”丙丁大惊,“这家伙是罪奴!”
兽绝冷笑:“罪奴?我本是太医署医官,何罪之有?”
";永淳三年腊月初七,";兽绝将虎兕的锁链拽得火星四溅,";京兆尹嫡子纵犬撕碎我儿时,便在我脸上烙上了这个奴字。";他脖颈上青筋暴起,眼里露出怒色。
兽绝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
永淳三年,新春余韵未散,他携礼拜访太医令,彼时他刚以医举入仕,夫人又添新丁,对未来满怀憧憬。
可就因为这一次年礼,他的人生全都毁了。
他在太医令府上碰到了京兆尹的嫡子前来求医,医令本是想提携他这后辈,便让给他主动给那畜生号脉,那畜生不知服了什么禁药,脉象亏损,却看不出实质的病来。
他便每日过府为那畜生调理身体,却不知对方早就不怀好意。
那畜生以答谢为由,在平康坊的鸿鹄楼内设宴,他酒量不好,席间便被这畜生灌醉,谁知这畜生居然派遣小厮去他家中,声称自己醉倒在平康坊,叫他妻子前来相接。
他妻子听闻此事,没有任何疑虑,连忙跟着那人乘车去了鸿鹄楼。
妻子李氏到了楼中,未曾见丈夫身影,被那小厮骗进了楼上的暖阁内,等他酒醒以后,被酒楼掌柜告知此事,心中便察觉不对,立马去暖阁内寻找妻子李氏。
兽绝回忆起那一日的画面,声音都颤抖了起来:“等我推开那扇门,只瞧我妻子不着寸缕,浑身是伤的倒在血泊里,整个人早就没有了气息。”
他那一刻心绪大乱,惊慌失措地呼喊救命,却换来一片死寂,无人胆敢应答。谁又能预料,那恶徒竟踉跄自暖阁而出,眼神迷离而诡异,仅以一记嬉笑,说了句“你夫人很润,不错”的污言秽语,便扬长而去。
他怒火中烧,誓要血债血偿,却被对方家仆蜂拥而上,打得体无完肤。
携亡妻李氏遗体归家后,他毅然将恶徒告至大理寺,并揭露其私用禁药寒食散的罪行。他满心以为,大理寺卿能明察秋毫,为他讨回公道,却不料官官相护,案件被暗中压下,转而移交京兆尹处理。
当夜,那恶徒纠集奴仆与猎犬,闯入他家,将他殴打得奄奄一息,更纵容猎犬将他年幼的儿子撕成碎片,随后反诬他为凶手,将他投入死牢。
他几乎绝望,以为复仇无望,幸得苍天有眼,狄公回京,重审冤案,他才得以重见天日。然而,脸上已被烙印“奴”字,身份沦为罪奴,纵使冤情昭雪,也再无缘仕途。
草屋内,静谧无声,兽绝平静地问道:“若你身处此境,当如何自处?”
丙丁喉头一紧,忿忿道:“只恨不能手刃仇敌,以解心头之恨!”
李稷心中已有猜测:“那恶徒如今何在?”
兽绝猛地将茶盏倾覆于桌上,滚烫茶水四溅,浸湿衣袖。他缓缓抬眼:“现任大理寺少卿。”
李稷心中一凛,忽地忆起东明寺之事……
兽绝冷笑:“东明寺内发现巫蛊坛尸,起因是梁王宠侄武承肄私会大理寺少卿之妻,满长安的人都笑这位大理寺少卿当了活王八,却还笑呵呵地去当武承肄的狗,却少有人知晓,是他自己主动把妻子献给武承肄的!”
李稷本就心烦意乱,闻言更是惊愕,竟有人为求官位,如此不择手段。
兽绝垂下眼眸:“这么多年来,我潜伏在药王帮内,每日都在想如何复仇,终于让我等到了一个机会。”
李稷看向他:“你早就知道济善道要毁灭长安的阴谋,还加入了他们,就是为了复仇?”
兽绝狠狠握紧拳头:“我要让那畜生也尝一尝至亲之人惨死的苦楚!”
“为杀一人,不惜荼毒满城百姓,这个仇真的值得嘛?”李稷反问。
兽绝沉默,片刻后冷笑起来:“什么是值得?未经他人之苦,你怎知我不值得?”
李稷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兽绝真的认为为了自己复仇,让全长安城的百姓跟着陪葬,就不会得知自己找他后,在悬铃院内与他相见了。
可让他如此放下心中的仇恨,实在是强人所难。
“我不会阻止你报仇,但你也不想看见长安城那么多百姓罹难吧?”李稷上前一步,“你应该知道巫蛊坛尸非同小可,一旦济善道贼子将坛尸内的疽毒炼化成可以随风散播的毒雾,凡是沾染上这种毒雾的人,都会死得很是凄惨!”
兽绝犹豫了。
李稷盯着他的眼睛,“不如我们合作,我不阻止你报仇,我也不会揭发你,你大可以趁着大典当日的混乱,杀了大理寺少卿,而我只要知道济善道贼子在长安城的落脚点!”
“我并不是那么清楚……”兽绝终究还是心软了,他抬头看向了屏风后自己收养的义女,她们是无辜的,不该因为自己的仇恨一起付出生命。
“是药绝,巫蛊坛尸是他从济善道之人手中得到的残方,进而实验补全,济善道中人高举平等乡的虚伪旗帜,在天下各处收养无家可归之人,暗地里将他们炼制成了巫蛊坛尸……”
就在李稷更进一步要追问药绝的下落时,兽绝忽然面色狰狞地捂住了自己的咽喉,他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一口黑血直接喷溅出来,刹那间,整个人便气绝身亡,只留下一双眼睛不甘地望着李稷。
屏风后的女子终究是晚了半步,扑倒在兽绝怀里痛哭起来。
李稷拉住了要上前的丙丁,看向那独自伤心的女子:“兽绝是中毒而亡,可他在草庐里身边除了你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人……”
丙丁猛地看向那伤心的女子:“难不成是她干的,可她不是兽绝的义女……又怎么会?”
女子正在哭泣的神色瞬间变了,她恶狠狠地盯着李稷二人:“药绝长老早就知晓义父动摇了复仇的心思,他说得对,义父太过仁慈,这样的人,终究难成大器,只会阻碍大道之行!”
“可他毕竟是你的义父,你……”李稷到嘴的话说不下去了。
只瞧眼前女子同样七窍流血。
她笑着看向李稷:“为了道中建立真正的平等乡,为了大业,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可惜,还是晚了半步,让你知晓了药绝长老的身份!”
丙丁浑身打了个寒颤:“他们也太疯狂了,居然能做到这一步!”
李稷冷笑起来:“这算什么,无非是被洗脑了而已。”
丙丁看向他:“济善道说的平等乡是真的嘛?如果人人可以身份平等,没有贵贱之分……”
李稷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平等可言!无非是一些人的妄想了罢了,天下大同或许有一日能真正的实现,但绝对不会是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