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争吵
这一瞬间的平等相处,竟让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怀卿沉默了会,随后走到顾辞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双眸却依旧落在对面人身上,带着几分复杂。
顾辞怎会感觉不到他的注视,手中的筷子停了又停,最后被他放下。
“怎么,不合胃口?”沈怀卿侧着头问。
顾辞抬起头,对上沈怀卿的视线:“你一直看着,让我怎么吃。”
闻言,沈怀卿笑出声。“我一没拦二没抢,你怎么就不能吃?”
顾辞被沈怀卿的话噎了一下,眉头微皱。
沈怀卿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我就这么碍眼?”
“不敢,您是主人。要说碍眼,也是属下碍您的眼。”
“你觉得我不想见到你?”
“不是吗?”
沈怀卿沉默。
在去天陵之前,他还真是不想见到他。
此刻的沉默无非等于默认,顾辞有些苦涩。
“扰了主人三年,属下还真该死啊。”
“顾辞。”不过一瞬间,沈怀卿的语气速降。“收起你的自以为是。”
突如其来的命令让顾辞本能的一颤。“是,属下又惹得主人不高兴了,所以,我现在要认错吗?”
“认...错...”沈怀卿重复了一遍,他在想,这个认错难不成也是这三年里他教的规矩。
“奴隶惹得主子不快,需跪地认错,最后请罚。”
顾辞完完整整将其中一条规矩背了出来,也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至少,沈怀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若是放在以前,这句话或许是可以认为在试探他在沈怀卿心中的位置,可眼下却不同。
十足的挑衅。
他好似是在告诉沈怀卿:“看啊,这都是你教的,三年的折磨都是你给的!迟来的关心狗都不要。”
沈怀卿又怎会听不出来。他挑了挑眉:“顾辞哥哥喜欢跪,那便跪吧。”
话落,顾辞抿唇,眼中闪过一丝豁然。与他平起平坐,竟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站起身,刚准备撩袍跪下时,只听沈怀卿懒散的说道:“我这个做主人的,怎能不满足顾辞哥哥的这点心思。既然你喜欢跪,正好等会儿见到萧公子,你也一并跪了。萧公子好歹是当今圣上的胞弟,你伺候他也算合理。不然,跪小昀也可以。哥哥伺候弟弟,不常见,让我见见正好。”
话音刚落,顾辞的脸色瞬间变得难堪。沈怀卿还是那个沈怀卿,顾辞永远玩不过他。
弯曲的双膝终究站直,沈怀卿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稍微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敲打着桌面。
带着几分玩味,欣赏着顾辞此刻的窘迫。
“怎么,顾辞哥哥不跪了?”嗓音轻飘飘的,却让人听得特别有压迫感,“刚才不是还说‘要跪地认错吗’?怎么这会儿又犹豫了?”
“沈怀卿!”顾辞咬牙切齿。
“嗯?主人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抓到把柄的沈怀卿兴致大发:“顾辞哥哥不是经常把规矩二字挂在嘴边吗?直呼主人名讳该怎么罚?”
顾辞闭眼,不太想陪他继续玩下去。
“主人问话不答,罪加一等。顾辞哥哥可要想好了,你... ...”
沈怀卿话还没说完,顾辞开口打断:“直呼主人名讳,掌嘴二十。”
“嗯...”沈怀卿点了点头:“那便开始吧。”
不知为何,顾辞知道沈怀卿话里有话,并不是让他真打。
果然,在他心里刚想闪过这个猜测时,沈怀卿继续说道:“顶着一张猪头脸去见萧公子,我看也不错。你觉得呢?”
被戏耍了的顾辞有些生气,他不懂沈怀卿到底想做什么。
忍了许久,终于按耐不住开口:“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顾辞抿了抿唇,忽觉心中有些不安,却又说不清这不安从何而来。“属下愚钝,猜不透主人的心思。”
“顾辞哥哥可不是愚钝之人。”沈怀卿轻笑:“也罢,你给我听好了,从今日起,我要你忘掉规矩二字,准确来说,是忘掉我给你定的那些。”
顾辞一怔。
沈怀卿在说什么?
这是何意?
忘掉...他定的所有...规矩?
先不说沈怀卿怎么了,这些规矩又哪是说忘就能忘的。
沈怀卿垂眸扶额,他实在不想看顾辞眼里的错愕,只会让他更难受。
想起这三年间,顾辞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唯恐触怒他。
可自己呢?猜忌,不满。
仅凭这两点便将他折磨的死去活来。
沈怀卿最是清楚,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对顾辞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那些规矩,惩罚,不过是他用来掩饰自己内心不安的手段。
他太害怕顾辞的背叛,也害怕顾辞的离开,所以用最折磨的方式将他束缚在身边。
可时间一长,他忽然意识到,这样的束缚不仅让顾辞痛苦,也让他自己感到窒息。
他想弥补,想告诉顾辞,那些规矩不再重要,那些惩罚也不再需要。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三年的高高在上,让他习惯了用命令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
可他不知道的是,一旦人彻底放下所有,便什么都不会在意。
错愕归错愕,但也只剩错愕。
“忘掉... ...”顾辞低声重复,语气有些自嘲,“主人,规矩是您定的,也是您让我刻在骨子里的。如今您说忘就忘,那我这三年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你非要这么说话?”
“主人觉得,属下应该说什么?”
沈怀卿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顾辞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顾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被沈怀卿一把扣住了手腕。
那出自身体的本能狠狠刺进某人心底,沈怀卿咬着牙很想吼出来。‘顾辞,不许怕我。’
话到嘴边,却改了口。“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会信?”
顾辞浑身轻颤。“主人后悔什么?”
话落,沈怀卿喉结滚动,有些难以启齿。
两人僵持之际,房门被推开,沈昀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乱。
“怀卿哥,不好了!”
沈昀刚一进门,便看到顾辞站在沈怀卿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气氛似乎有些微妙。
他愣了一下,尴尬地停住了步子,鼓足勇气唤了声:“二...二哥...”
太久未听到的称呼再次听见时,顾辞已经没了思考的能力。
他用力抽回被拽的手腕,面向沈昀单膝跪地:“属下见过二公子。”
那声二哥,他只当作没听见。
见二哥下跪,沈昀立即后退,双目睁得老大。
“二哥...起来...你起来...”
顾辞低头,规规矩矩的应了一声:“是。”
丝毫没有别的情绪,就跟普通的主子与下属一般。
“怎么回事?”沈怀卿皱了皱眉,问明来意。
沈昀咬着下唇,他不敢说话,毕竟是自己惹出了这档子事,而他尚在人世的消息也已被顾庆海察觉。
磨蹭许久,硬着头皮走上前,将手中的一封信递了过去。“我...昨晚去见大哥了...”
闻言,沈怀卿冷了脸。
看着信封上面沈怀卿亲启,落款是顾明昱后,他便感觉出了问题。
“你去了顾家?”
“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怀卿快速接过,迅速拆开,目光在信纸上扫过。
还没看几行,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信纸。
信上内容所述,昨夜沈昀去顾家大宅,被顾家人撞见。
随后不久,顾庆海便派人前往调查。幸而那茶楼都是顾明昱的人,这才没有被查出什么。
可这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但唯有一件事能肯定,便是顾庆海心中已经生疑。
沈怀卿一掌拍向桌面带着怒意呵斥:“我说过多少次,顾家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偏不听,非要惹出这些麻烦来!顾庆海是什么人?他一旦起疑,我们的计划全都会被打乱!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沈昀被沈怀卿的怒气吓得脸色发白,眼眶泛红,想要辩解,却无力反驳。
他低下头,手指紧攥衣角无声抽泣:“我... ...我只是想见见大哥... ...没想那么多... ...”
沈怀卿冷笑:“你一句‘没想到’就能解决问题吗?顾庆海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他若是查到你还活着,或者查出你娘背叛了他,以他的为人定会除掉你!”
“沈昀,你不小了!为什么行事如此鲁莽,如此独断专行?想见何人便去见何人,全然不顾后果?!我本就不应准你留下,理应让你此生都呆在那莫林山!”
沈昀被骂得无地自容,可他也很委屈啊。他无非想见自己的哥哥,为什么这都不行!
若不是二哥不愿原谅他,若不是他太伤心,他又怎会什么都没想的跑去顾家大宅,只为见大哥一面。
他做错什么了?他什么都没错!
一辈子待在莫林山?
凭什么?!
泪珠低落,少年顽固顶撞:“这能怪我吗!我见自己大哥有错吗?!你们一个个有谁想过我?逃脱顾家又怎样?整整八年!不过是从顾家换到了另一个牢笼!有什么区别!”
少年的情绪愈发加大,或许是方才顾辞的那一跪刺激到了他,又或是沈怀卿那句要他终生困于莫林山的话语,险些令他崩溃。
压了八年的情绪终是没有忍下。
两人的争执,顾辞一字不差的听进了心里。
他原以为自己最该委屈,平白背负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长达八年,可到头来,阿昀似乎过得也不怎么好。
沈怀卿被少年的顶撞无奈闭嘴。
以顾庆海的人脉,以他的多疑,一定能查出什么。
如果顾庆海铁了心要沈昀的命,他该如何?
他担心千面阁保不住小昀,他更担心顾夫人假死一事也会被发现。或许是担忧过头,一时没控制好情绪,这才说了几句违心的话。
可沈昀似乎被不满冲昏了头。
他明知做错的是自己,可就是不愿承认也不愿认错。
继续指责沈怀卿:“你凭什么说我!又凭什么决定我的去处!你不过是担心我打乱了你的计划,让你报不了仇!你别忘了!是我爹娘救的你!千面阁也是我爹给你的!”
“... ...”
一时的冲动让沈昀瞬间后悔。
沈怀卿眼皮微颤,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昀,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原来...你一直都这么想我...”
沈昀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他也很懊恼,知道自己不该说那些话,可情绪上来时,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我不是那个意思... ...”
沈怀卿的目光在沈昀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失望逐渐被一种冷硬的神情取代。
他收回视线,眼尾勾起一抹冷笑,好似在自嘲。
“既然你这么想我,那我就如你所愿。”话落,高声:“来人!”
一瞬间,两名男子踏入房间,单膝跪地。
顾辞紧了紧手心,有些担忧。他明知沈怀卿不会伤害阿昀,可他还是想开口求情。
“沈怀卿,阿昀一时冲动,你不能... ...”
“我若不管,凭他的性子你觉得他还能冲动几回?”
沈昀咽了口唾沫,听着沈怀卿继续开口:“从今日起,二公子不得再踏出千面阁半步。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放他出去。”
两名男子低头应是:“是!”随即起身,作势要将少年带下去。
沈昀奋力挣扎:“你凭什么关我!”
“凭我是千面阁阁主!带二公子下去,好生看管!”
沈昀被两名男子架住,挣扎无果,只能被强行带离房间。
沈怀卿被满腔的无奈弄得心烦意乱,这两天本就为码头部署耗费了大量心神。再加上沈昀的冲动行事,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顾辞欲言又止,但还是忍不住安抚:“你为他做的,他都明白。那些话你别当真。”
“我怎会与他计较。”
“主人看上去很累,您先休息,属下告退。”
话刚说完,沈怀卿自嘲入座。
顾辞几乎是逃离般的离开。
他不想与沈怀卿单独在一起,尤其是在沈怀卿最无助的时刻。
因为...他怕自己...
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