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午后的贺家小院,书房。
“何为正道,在这世间所有人都自以为所为皆是正道,又有多少人敢直视自己的丑陋与黑暗,可这世间比他们更加光明之事又是千千万万,我们所追崇的正道,皆不过是以己有利之事罢了,但无论是对是错,皆是命数的轮回。”
“好比在大海深处有一种体形极为庞大的鱼,其名为【鲸】,在鲸的眼里江海之中一切都是它裹腹的美食,它们霸道纵横江海之中,而海中的其它生命都想找到属于它们自己的正道,寻找到【鲸】的克星,还它们公道。”
“可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中,又有谁能真正意义上的摆脱如此困境?但是,任何生命皆有终止的尽头,可知何为【鲸落万物生,龙行九天啸。】?”
“鲸落是鲸鱼的死亡与腐化,象征着生命的终结与新生的开始,鲸死亡之时,逐渐腐化的身躯却供养了江海中所有的生命,曾经那些控诉世道不公的生命,吃其肉居其骨得以延续。”
“所以,命数的轮回大抵如此,不管你得到了什么,终将又要失去什么,你只需凭本心而为之,只有强大的手腕才能护住本身,护住亲友,护住你一切想保护之人之事。”
“谈何正道,即使你们将来长大科举顺利入仕,你以为你所走的每一步在他人眼里便是正道?非也非也~”
祝先生悠悠说教,教台下的丞己和丞舟听得津津有味,对生命的终结与新生的震撼深入骨髓。
然而,有人认真听课,也有人插科打混。
病隐和五岁的丞卿,一个双手立起翻开的书籍,以为能遮挡先生的视线,脸贴着桌面睡得昏天暗地;另一个只手撑着侧脸,从嘴角漏出的口水在桌面上拉起一根银丝。
祝先生没好气地顿住语气,丞己和丞舟见状,连忙转身看向身后的兄弟。
丞己无语地抽掉病隐手上的书籍,而丞舟直接上手,一巴掌拍向丞卿的后脑勺。
吓得丞卿从梦中激灵惊醒,睡眼惺忪地抹掉嘴角的哈喇子,懵懵懂懂地看了看周遭事物,对上大哥严肃的眼神以及祝先生略显嫌弃的目光时,小孩哥腾地从椅子上站起。
病隐揉了许久的眼睛,也后知后觉在课堂嗑睡被先生抓包,赶紧跟着起身。
祝先生没好气地瞪了眼二人,要不是他的课堂还有两个愿意听的,他都得怀疑是不是讲得太枯燥无味了。
“二位,睡得可好啊?”祝先生悠悠开口问道。
丞卿被问得头皮阵阵发麻,要是让爹爹和娘亲知道他又在课堂上睡觉,回头他就别想吃零嘴了,于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病隐好半晌才醒过神来,也跟着摇头不敢说话。
“那让老夫考考你们,今个课堂上老夫讲的是什么啊?”
丞卿:……
微胖的小丞卿瞪圆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先生搁这等着他们呢。
他敢说自己睡得太死,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
自然是不敢的,除非不怕被爹爹罚没了一层皮。
相较之下,八岁的病隐更现沉稳,他的稳在于自知之明,反正无论先生问什么,他只管表现得纯良无辜便是。
祝先生嘴角轻勾,笑意不达眼底地扫了眼俩小子,继而又道:“那么老夫问你,在你们的认知里,何为贵,何为轻?”
丞卿听闻此,立马双眼放亮,圆滚的小身躯有模有样地作了个揖,道:“先生,您是要听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
祝先生:……
小家伙的反应,不禁让祝先生郁闷得直瞪眼。
好小子,小小年纪倒是学会在课堂上拿他这个先生取乐来了。
丞卿咧嘴一笑,极有眼力地趁先生发怒前,说道:“一定是长辈为贵,晚辈为轻。”
丞舟和丞己闻言,不禁意外地相视一眼,稍稍回头瞅两眼丞卿,眼中多了几分赞赏。
祝先生最受不住丞卿总是一副皮实的模样,但不可否认,孩子爹娘的根生出了几根好笋。
病隐见状,赶紧附和道:“这题我也懂,阿奶为贵,阿爹为轻。还有还有,阿娘为重,阿爹为轻。”
噗呲~
丞己低下头,只手握成拳抵了抵唇角的笑,还是没能憋住。
丞舟直接是抿紧了唇,生怕自己笑出声。
病隐见状,郁闷得眨眨眼。
他觉得自己没说错,要是让他再继续往下说,他还能举例呢,比如【二弟为贵,阿爹为轻。他为贵,阿爹为轻】。
所正在阿奶说了,阿爹在家中排行老幺,自然是最轻的一个。
原本严肃的课堂,倒是因为俩小子这么一闹,莫明添了几分滑稽之色。
与此同时,院子里。
锦绣半靠在瓜棚底下的躺椅,细细翻看新季度的账册,三岁多的明疏,小身板端坐在小桌前,桌面上放着一碟子炒香的花生米还有一盏热茶。
小明疏嘴上念念有词,白嫩粗短的小手,将花生米一颗一颗的放摊在桌面:“大表哥、二表哥、大哥、三哥、岁好。”
分到自己面前的花生米时,小丫头不禁悄悄看了眼身旁的娘亲,古灵精怪地又从碟子里从拿了两颗,然后又鬼鬼祟祟地跟自己说:“岁好要多多的~”
以为没被发现的小丫头,正为此暗自窃喜着呢。
不料,锦绣从账册中稍稍抬眼微扫,眼中蕴含着笑意,压着嘴角没有当场戳穿孩子的小把戏。
这时,魏娘从灶房端来新鲜做出来的果子,是用核桃做的糕点,前阵子徐锦贵在府城为侄女筹备席面果子,采买了好些核桃回家。
他听人说核桃补脑,便一股脑将核桃都送到贺家小院,好给两家读书的孩子和妹夫【使劲】补脑。
魏娘看见小姑娘把花生米都分出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天寒地冻,担心她冻着小手,忙劝道:“姑娘快别这,尝尝奴家做的核桃糕。”
小明疏可爱地冲她笑弯了双眼,鼓掌道:“魏妈妈,岁好有好多好多花生米。”
魏娘笑着点头,边将花生米拾回碟子里,边应道:“是是是,都是咱家小姑娘的花生米。”
锦绣没好气的放下账本,说道:“小丫头如此分赃不公,回头可要被几位兄长说嘴。”
明显,小姑娘并不知道娘亲所说的【分赃】是什么意思,眨了眨明亮的大眼,又弯弯笑起:“娘亲,吃糕点。”
说着,小手拎起一块核桃糕便起身送到锦绣嘴边:“香香~”
看见闺女可爱又贴心的小举动,锦绣忍不住收起说教的心思,接过糕点。
且罢,现在说了孩子不一定听得进去,再大些了该得教她明辨是非利害,谁让闺女她爹平素把这丫头宠得无法无天。
“好,娘亲吃,疏姐儿也吃。”
“嗯嗯。”小明疏重重点头,转身也拎起一块咬了口。
吃到香香的糕点,小丫头高兴得扬起嘴角,笑得天真又无邪。
锦绣放下账册,抬眼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辰,趁着停雪天上山掏野兔窝的男人也该回来了。
想了想,示意魏娘道:“今晚咱家吃兔子锅,五哥今日不在家,你到前头跟我阿娘和五嫂说,让她们今晚带孩子上咱家来吃。”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