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事,王妤后来回想过很多次。
她记得很清楚,下午五点半,她端着那壶新泡的养生茶从茶水间出来,正好看见沈毅的背影拐进自己办公室的门。 门关上之前,她瞥见他手里那个文件夹。
上午开完会,那个文件夹还在他手上,下午就空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端着茶壶进了他办公室,把壶放在桌角。
“舒厂长那边谈完了?”她问,语气随意的,像在问一句闲话。
“谈完了。”沈毅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文件,没有看她。
“方案的事?”
“嗯。”
王妤没再问。
她站在他办公桌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话,就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沈毅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今晚不用了,我回家一趟。”
王妤的手指在茶壶的把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行。”她说,“那茶你趁热喝,凉了苦。”
她说完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没有人,她放慢脚步,走到自己工位坐下,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表格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刚才他说的是“回家”。 以前他不会说这两个字,都是说“我今晚不过去了”或者“改天”。
王妤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两遍,咂不出味道来。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 沈毅在厂里,跟舒曼清关起门谈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文件夹空了,晚上又说要回家。 这本来没什么,都是正常的事。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崔浩浩的班主任打来的,她赶紧接起来。
“王妤妈妈吗?浩浩下午有点低烧,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您看要不要来接一下?”
“我……我这边走不开。”王妤握着手机,声音有点急,“他奶奶在家,我让奶奶去接,行吗?”
“可以的,那您让奶奶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她给崔浩浩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在电话那头答应得利索:“行,我去接。你忙你的,别操心。”
王妤说了声“辛苦了”,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崔浩浩今年初一了,判给了她,平时周一到周五在她这儿,周末去他奶奶家。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上班又要顾家,累是累,但她从来没在厂里喊过一声苦。
今天她本来请了半天假,说要提前走,去接孩子。
现在她不走了。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想走。
下午六点,厂里的人陆续走了。
王妤把办公桌收拾好,想了想,还是没走,去食堂打了两个菜,端到沈毅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沈毅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茶杯里的茶早就凉了,一口没动。
“我给你打了饭。”王妤把饭盒放在茶几上,“你忙也要吃饭。”
沈毅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谢谢。”
王妤笑了一下,没坐,站在门口:“那我先走了。”
“王妤。” 她停住脚步。 “明天早上,通知办公室,说市委那边可能有人来调研,让他们把厂区卫生搞一下。”
王妤点了点头:“好。”
她拉上门走了,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出来。 他要安排调研的事,不让她在办公室说,偏要等她走到门口才开口。
好像他怕她坐下来,多待一会儿,多说几句话。
王妤走进电梯,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里空落落的。
她给沈毅发了条消息:“饭盒放你茶几上了,吃完了放着,明天我洗。”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等回复。
她走出厂门,往公交站走。
夏天天黑得晚,六点半的天还亮着,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
她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忽然想,自己到底在跟谁较劲。
沈毅有程艳冰,她知道。
她从来不去想这个问题。 现在她想起来了。
舒曼清住在江市,就在厂里,天天见。
她站在沈毅左手边开会,她坐他右手边记录。 左右手,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公交车来了,王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
她想起自己刚来厂里那年。 那时候厂里风言风语,说她是靠关系进来的,说沈毅把前妻的大姐招进厂里当秘书,安的什么心。
她当时站在走廊里,听见保洁阿姨跟人嚼舌根,脸烧得通红,手里的文件都快捏碎了。
后来沈毅开全体会,只说了一句话。
“王妤同志是厂里公开招聘进来的,笔试面试成绩都在前面。谁有疑问,可以去人事科调档案。”
就这一句,没人再说过闲话。
她当时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眼眶热热的。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开灯,换鞋,先去厨房淘米做饭。
一个人吃饭,她还是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蒜蓉生菜。
端上桌的时候她看着那两盘菜,忽然觉得没胃口。
她给崔浩浩打了个视频电话,浩浩在奶奶家,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看见她,喊了一声“妈”。
“作业写完了吗?”
“快啦。”
“听奶奶的话,别吃太多雪糕。”
“知道啦。” 挂了视频,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扒了两口饭,菜没怎么动。
她给沈毅买的衬衫到货了,快递盒放在玄关,她拆开,把衬衫拿出来,抖开,挂在衣柜里。
深蓝色的那件,领口挺括,她想象他穿上的样子,想象了一下,又觉得这个画面里多了一张脸。
她甩甩头,把衣柜门关上。
晚上十点,她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母婴用品的广告,一个婴儿趴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笑。
她看了两秒,划了过去。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又睁开,看着天花板。
沈毅今天说的话太少,少得不像他。
他向来话不多,但今天那种少,是刻意少说的少,像是怕说多了会漏出什么。
王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敏感。
她只知道,沈毅从舒曼清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那个文件夹是空的。
而那个文件夹里,原本装着的是他下午开会时一直捏在手里的东西。
她关了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别想了,睡觉。 可眼睛闭上很久,还是睡不着。
她想起自己刚离婚那年。 一个人带着浩浩,从那个家里搬出来,租了一间一居室,一个月房租占掉工资的三分之一。
最紧的那阵子,她在菜市场跟人讲价,为了两毛钱磨了半天嘴皮子,回来路上自己都觉得丢人。
后来进了厂里,才算安顿下来。
她那时候想,能有个地方稳稳当当地过日子,浩浩能好好上学,她就知足了。
可人心这东西,安稳了,就想要点别的。
她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知道,现在这样,心里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