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上,看了很久。 久到舒曼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想了很多办法。”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把工作排满,不给自己留空。下了班去跑步,跑到腿软。晚上喝点酒,喝到倒头就睡。”
他顿了一下。
“没用。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东西。”
舒曼清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的每一条她都试过,结果都一样。
“我也想过把你调走。”沈毅说,“以厂里的名义跟市里打个报告,把你安排到别的单位去。离得远了,眼不见心不烦。”
舒曼清的心往下沉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报告写了吗?”
“写了一半。” 沈毅看着她:“写不下去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空调的出风口对着沙发区吹,冷风打在舒曼清的胳膊上,她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次没有伸手去拨风向。
“所以你找我,是想通知我,你要把我调走?”她问。
“不是。”沈毅摇头,“我想说的是,不躲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不躲了,也不再装没事。见了面就打招呼,该开会开会,该谈工作谈工作。”
“那怎么算不躲?”舒曼清问,“天天见面,天天装没事人,跟躲着有什么两样?”
“装不下去,就再说。”沈毅说,“至少不用你一个人在那儿较劲,我也不用在这儿猜你什么时候愿意跟我说话。”
舒曼清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他说得对。这一个多月,她躲他,他也顺着她躲,两个人像隔着一道玻璃墙过日子,谁都不先伸手。
“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把那堵墙拆了。”沈毅说,“拆了,哪怕磕着碰着,也是明着来的。”
他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刚才会上讨论的方案,我让王妤按你的意见改了一版,预算压到线上七成线下三成。你拿回去看看,有出入的地方再跟我碰。”
舒曼清低头看了一眼,页边有钢笔批注,一笔一画的,写得很用力,是他的字。
她拿起那份文件,纸是温的,他刚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带着点体温。
“就这?”她问。
“就这。” 沈毅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
“舒厂长。”
“嗯。”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对不起你。这一句我欠了很久,今天补上。”
他停了一下,像是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
“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
他说完就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锁舌归位。
舒曼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份文件,纸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她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空调的冷风把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吹得退不下去,才站起来。
她把文件收进包里,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刚才这里还坐着一个人,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她最软的地方,但她没法说疼。
舒曼清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夕阳斜照进来,把地砖染成一片暖黄色。
她走过那片光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
下到一楼,她看见王妤正站在办公楼门口等公交,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舒厂长,下班了?”王妤冲她点了点头。
“嗯。你还没走?”
“沈厂长让我把明天考察用的材料再核一遍。”王妤说,“刚弄完。”
两个人一起往厂门口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拉在地上。
“舒厂长,你脸色不太好。”王妤偏头看了她一眼,“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有点。”舒曼清说,“过两天就好了。”
王妤没再问,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走到厂门口,王妤的公交先到了,她冲舒曼清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 舒曼清站在厂门口,看着公交车开远,才转身往公交站走。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邱文博。
未接来电,三个,隔几分钟打一个,最后一个还发了条消息。
“曼清,我明天来厂里。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讲清楚。”
舒曼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没回。
邱文博的号码她拉黑过两次,又放出来过两次。
第一次放出来,是因为他发消息说他妈住院了,想让她去看看。
第二次放出来,是因为他说有急事。
后来她就不再折腾了,让他发,发一百条她也不回。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继续往公交站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晚上八点多,舒曼清回到吴夏怡家。
吴夏怡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两盒外卖,一盒已经打开了,是酸辣粉,筷子还插在碗里。
“给你带了一份,凉皮,加辣。”吴夏怡头也不回地说,“你那个胃,太刺激的也吃不了。”
舒曼清换了鞋,走到茶几前坐下,把凉皮打开,塑料盒里的红油已经凝了一层。
“谢了。”
“今天下班有点晚啊。”吴夏怡说。 “开了个会,耽搁了。”
舒曼清低头吃凉皮,辣椒油呛得她眼睛发酸,她吸了一下鼻子。
吴夏怡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邱文博是不是又找你了?”
舒曼清夹凉皮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下午响了好几回,你不接,也没挂。”吴夏怡说,“除了他,没人这么烦你。”
舒曼清没有否认,低头吃了一口。
“他要是敢来厂里闹,你跟我说。”吴夏怡说,“我别的本事没有,骂人还行。”
舒曼清被她逗得笑了一下:“行了,吃你的粉。”
电视里放着一个调解类节目,台上两夫妻吵得面红耳赤,台下观众拍手叫好。
舒曼清吃了半盒,就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
“饱了。” 她起身去洗漱,路过卫生间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卫生间的镜柜第二层,靠里,放着那个小盒子。
昨晚她把它从包里翻出来,又放了回去,来来回回三次。
她伸手打开镜柜,把盒子拿出来,看了几秒,转身回了房间。
房间门关上,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光,拆开盒子,把说明书铺在床上,一行一行看。
测了之后,不管结果是什么,总得有个说法。
她把说明书折好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关了手机,躺下。
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楼下小卖部关门的卷帘声,有对面楼里小孩的哭闹声。
她听着这些声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晚上,酒吧的灯很晃,音乐很吵,有人往她杯子里放了什么东西,她喝下去,然后浑身发烫。
她看见沈毅的脸在灯光里忽远忽近,她伸出手,怎么也够不着。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床头柜上那个小盒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拿起盒子,穿上拖鞋,推开房门,往卫生间走。
吴夏怡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还在睡。
卫生间的灯是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 她关上门,反锁,站在洗手台前,把盒子拆开,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一步一步做。 然后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坐下来,等。
卫生间的排风扇嗡嗡地转着,墙上的镜子照出她半张脸,素着,没什么血色。
她低着头,看着洗手台上那根小小的塑料棒。 时间像是被人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很慢。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伸手,把验孕棒拿起来,举到眼前。
两条杠。 颜色不深,浅浅的,但清清楚楚,是两条。
舒曼清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 排风扇还在嗡嗡地转,水龙头没关严,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洗手池的瓷面上。
她慢慢坐下来,背靠着洗手台的柜门,把那根验孕棒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 只是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很久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