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州,十万大山。
云深山处,别有天地,门有流水禅龙,后有千羽亭山,杳杳然,空空然,雾霭涔涔,天波荡荡,恍然间,那山中似有一道缝,窄的惊人,破开雾障,好似有一条石阶没入山体。
石阶苔痕斑驳,如龙鳞倒悬,蜿蜒入幽。
拾级而上,寒气沁骨,泠泠然有滴水声自暗处传来。
行约数百步,忽见微光,乃一罅隙,侧身可过。
出则豁然开朗,别有洞天:四壁垂藤如帘,中有一潭,澄碧如玉,潭底沉剑数柄,锈迹森森。
潭畔老松虬曲,松根缠石碑,碑文漫漶,唯“忘尘”二字可辨。
忽闻鹤唳破空,仰见白羽掠过雾顶,转瞬隐入苍茫。
落那潭中,复游前行,可恍见一洞,出入有光,方见有一形似山洞于此,踏阶而行,再出戏骨,方知这山中有山,谷中有谷。
茫茫然雾腾腾,不见来路几何,只见得远处亭台楼阁林立参差,往来间似有人影,又好似恍然。
忽闻钟磬音,泠泠然自雾中来。
循声而往,石径忽分两歧:
左行幽暗,苔滑不可下;右道稍明,杂花生树,藤蔓拂人面。
行约百步,有亭翼然,额题“忘归”。柱联剥落,隐约可辨:“一局棋残尘梦醒,半潭剑锈老龙吟。”
亭中石枰犹在,棋子零落,皆为黑白卵石,纹脉天然似星图。
凭栏下望,见人影憧憧于雾楼间,或倚栏吹笛,或临水焚香,衣袂皆古。然雾气一合,再视之,唯见空廊寂寂,竹影扫阶。
山中最末处有竹楼一栋,上下高和两层,门窗微开,留有香风盈动。
一人儿着白衫,靠楼窗,静坐闭目,周身炁韵流转,喷薄好似天外之仙。脸上着一白纱,只观眉眼,可知便是绝色。
忽有风来,纱动微澜,露半面玉肌,真个是:
眉染千山雪,睫栖孤鹤寒。鼻梁峭若崖间柏,唇色淡如月下澜。
那人不睁目,只微微侧首,似有所感,声如玉磬。
“师父何来?”
只见一黑袍老者缓步入楼,脚步停然全无声响,那老者身高足有九尺有余,真的是肩宽背厚,体格修壮,而今已是现代,却留着一头齐腰灰白长发,几缕灰髯飘洒前心。
“无他,仅是来看你!”
此女非别,恰是围击谢寻之日后于医院中为人掳走的左丘明芮。
左丘明芮匆匆起身,让开身位,恭恭敬敬垂于老者身侧。
老者垂颜,不由得轻声遥叹。
“你这娃儿,当真是固了自己,你与外去如何我亦不管你,可如今已回至家中,怎也生的如此拘谨!”
“望师尊垂怜,弟子已在外漂泊日久,纵然还家也必须要有几分规矩方可安心!”
老者闻言,捋须一笑,声如老松吟风,“规矩?你倒记得规矩。可这山中无岁月,何曾有人拘你?”
左丘明芮垂眸不语,指尖轻拂衣袖,白纱微动。
老者负手踱至窗前,目光穿透重重雾霭,落向那参差楼阁间隐隐绰绰的人影。
“你可知那日伤你之人是谁?”
“弟子不知。”
“那人是尸解仙,是个本真之体!并非外化之身!”老者语声平淡,如叙家常,只是眸中冷意愈浓,袖中手指微曲。“你那日与张家小子围堵那谢寻,若非是那救贼的尸解仙不敢与你痛下杀手,你那日怕是已然殒命了!”
左丘明芮眉眼一动,心中不解。
“既尸解仙是我修行者之大敌,我虽不才,犹是这年轻一辈中甚有名次之辈,他因何饶我?”
“因为为师!”老者无奈叹息,“明儿,你应知为师乃是这华夏圣人之一,但你不知,我与那等贼仙曾有交易,他不杀我等传人,我便不可出山杀他等!”
这老者并非凡俗,乃是这黔州十万大山之长,华夏八圣之一,鬼谷派时任老主教,鬼无咎。
左丘明芮闻听此言,不由得柳眉倒竖,杏眼微翻,眼中透出几分疑虑,更有几分不可言说的嗔怒。
“师父为何与那贼人作伍?此非坏了修行界之大忌。”
鬼无咎闻言,不怒反笑,笑声沉沉如远山钟鸣。
“明儿,你只知那尸解仙是贼,是敌,是大忌。可你可知,若无这桩交易,我鬼谷上下又怎能与不日前清除内患!”
左丘明芮一怔,白纱下的面容微微动容。
“师父此言何意?”
鬼无咎转回身,灰白长发无风自动,那双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徒儿,仿佛要望穿那层白纱之后的真相。
“我鬼谷隐世千年,自先祖鬼谷子至今已有三千余载光阴,那出海为祖龙寻药的贼首,恰是你我鬼谷门人。鬼谷虽隐世而不出,处世而不争,然,那贼祸因我等而起,自要留了贼念于这。这千百年来,其不知借了多少人手方在这鬼谷上下插了不尽的耳目!我与他做交易无非是拖延之计,方便消杀内贼!而今内贼已除十之七六,还有余毒仍存,故此暂不可与之相争,否则本门将有倾泻之危。”
左丘明芮闻言,眸光微动,白纱下的唇抿成一条冷线。
“师父既知内贼未清,何以此时与弟子言明?”左丘明芮语声低而清,如冰下泉流,“若弟子行差踏错,岂非正中贼人下怀?”
鬼无咎目光一凝,随即仰首大笑,笑声震荡竹楼,檐角垂落的藤萝簌簌而落。
“好一个明儿啊,如今倒与为师做了嫌隙!”鬼无咎瞬时收声,面色不由变得阴沉层层,“你在国安日久,于内于外尽拿乱国之奸细,听到此言,已对为师产生了怀疑,怀疑我与那贼人勾结!你不说我亦知晓。吾乃这天地认可之圣人,自然不可与那贼人相伍,鬼谷处世而隐,我放你而出,入俗世,进国安,抓叛贼,便是要你心正!你若不正,那日我定不救你回来。”
左丘明芮闻言,身子微微一震,白纱下的面容虽不可见,然那眸光中分明闪过一丝愧色。旋即缓缓屈膝,盈盈拜倒,素衣委地,如一朵白莲落于尘埃。
“弟子愚钝,竟以凡心度圣意,请师父责罚。”
鬼无咎垂目看着她,那目光中有严厉,更多的却是慈和。
“起来。”鬼无咎伸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起左丘明芮,“你心有疑,问出来,便是正道。若心中存疑却隐忍不言,那才是入了魔障。”
左丘明芮起身,垂手立于一侧,低声道,“弟子明白了。”
鬼无咎负手踱至窗前,望着那雾中憧憧人影,良久方道,“如今你伤势已愈,内贼也肃清了不少,过些时日你便走吧!”
左丘明芮闻言大惊,“师父何意,我若留下,倒有几分用处啊!”
鬼无咎轻轻摆了摆手,“你留下并无多少用处,倒与为师多了几分掣肘!我与你所说的内贼大多都是浮于尘表,真正之贼患已潜藏于潭水之下。尸解仙并非你我所熟知的那三千余众,这千百载,而今有不少之人已入了魔,从了邪道,这门中怕是也藏了许多。你虽修为已入天下绝顶,可城下之贼未必逊你三分,我乃人间圣,可镇百万妖,我在此他们不敢出谷造次!你且出去,带个法门一并走,自此之后不要回来,也算全了你我师徒父女之情!”
左丘明芮闻听此言,娇躯剧震,白纱之下的面容刹那间褪尽血色。蓦地抬首,眸中泪光莹然,却强忍着不肯坠落。
“师父…”左丘明芮语声微颤,如风中残烛,“弟子自幼失怙,蒙师父收留教养,二十余载恩同再造。如今师父却要弟子一去不返,这……这教弟子如何割舍得下?”
鬼无咎背对着左丘明芮,灰白长发垂落腰际,那宽阔的肩膀似乎微微颤了一下,旋即又稳如磐石。
“痴儿。”老者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如暮鼓晨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我师徒一场,缘聚缘散,皆是天数。”
左丘明芮上前两步,素手轻抬,想要触碰师父的衣袖,却又生生止住。
“师父说的那法门,是什么法门?”
鬼无咎缓缓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色如古铜,绳编已朽,似是千年之物。他双手捧着,郑重递到左丘明芮面前。
“此法乃是禁忌之术,上面以阴阳二文书写,你出谷去,务必隐藏行踪,切勿向他人透露。寻到那云锦山去,找那小混蛋李简,把此物交托与他,这功法之妙用你便可知了!”
“李简?”左丘明芮顿时一怔,眼底扫过几分厌烦,“师父却与我讲罢,焉需让我去找那厮。”
“十数年前你与他发生口角,是我等做局故意使然,若非当年我藏了三分本事,未将蛊术全部交托于你,那小子的命便真的落进你手里了!之所以让你与其发生口角,让你断其手筋,废其经络,便是为了此日!你与他有仇恨,世人才不晓得你二人有所正牵。”
左丘明芮捧着那卷竹简,指尖微微发凉,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师父此局,竟是布了十余年之久?”
“若非如此,那周卓阳因何会将李简养得那般任性刁怪,我又怎得会养你这如此心境,你切勿怪我等,此事皆为大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