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丘明芮垂首而立,指节泛白,紧紧攥着那卷竹简,良久无言。
竹楼外,雾霭翻涌,时有鹤唳穿云而过,凄清寥落。
“师父,”左丘明芮终于开口,语声已恢复平静,却带着几分沙哑,“弟子明白了。”
鬼无咎凝视左丘明芮片刻,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通体黝黑,铃舌却是一粒晶莹剔透的白玉珠。
“此铃名为‘忘机’,乃你师祖传下。”鬼无咎将铃铛递出,“你若遇生死之危,摇此铃三响,为师自会感应。然…”
鬼无咎顿了顿,语声转沉。
“仅此三次。三次之后,你我师徒便缘尽了。”
左丘明芮接过铃铛,指尖轻抚那冰凉铜面,只觉沉甸甸的,仿佛握着半座山。
“弟子……谨记。”
左丘明芮眼眶微红,白纱下的唇轻轻颤动,却终究没有再说出挽留之语。她退后三步,恭恭敬敬地叩首三拜,额头触地,声声清晰。
“师父保重。”
鬼无咎转过身去,负手立于窗前,不再看她。
“去吧。从后山走,那里有一条暗道,直通山外。莫要走前山,前山那些耳目虽已除了大半,可剩下的那几个,最是难缠。”
左丘明芮起身,又看了师父的背影一眼。那背影高大如山,灰白长发垂落腰际,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萧索。
她咬了咬唇,转身而去。
竹楼的木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上。
出了竹楼,雾气扑面而来,凉意沁骨。左丘明芮抬头望去,那雾中的亭台楼阁依旧参差林立,憧憧人影依旧往来其间。只是此刻再看,那些吹笛的、焚香的、倚栏望月的,竟都停下了动作,齐齐望向她。
左丘明芮心头一凛。
那些人影的面容模糊不清,可她分明感觉到,那一双双目光中,有眷恋,有不舍,有叹息,还有…一丝解脱。
左丘明芮深吸一口气,抬步朝后山走去。
石径曲折,苔痕斑驳。行不多时,眼前出现一道窄窄的罅隙,两侧岩壁如削,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罅隙之中,隐隐有风贯出,带着山外的气息,那是烟火气,是尘世气,是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觉得陌生的气息。
左丘明芮在罅隙前停了片刻,回头望去。
雾霭苍茫中,竹楼已不可见。只有那老松虬曲的轮廓,隐隐约约立在潭边,松根下那块刻着“忘尘”二字的石碑,在雾中若隐若现。
她收回目光,侧身步入罅隙。
寒气愈重,滴水声泠泠然从四面八方传来。行约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已是山外。
左丘明芮站在山脚,仰头望去,只见十万大山连绵起伏,云遮雾绕,哪里还寻得到来时那条路?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袖中的竹简,正要离去,忽听身后山壁上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
回头看去,一只白鹤破雾而出,在崖壁上盘旋三匝,而后振翅高飞,没入云端,再也不见。
左丘明芮怔怔地望着那白鹤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声自语,“师父……”
语未落,泪已先流。
东北,卧佛山,薛家洼子。
典赫刚从缸里捞出酸菜,压好石头丢进水盆儿,就忽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起。
只见邻居家马大娘,匆匆而入。
“赫儿啊,你爸妈呢?”
典赫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在身上的围裙上蹭了蹭,“大娘,咋了?我爹妈他们去赶集了!”
“哎呀,咋这时候赶集呢?你赶紧给你爹妈打个电话,你奶今天早上摔地上起不来了!”
典赫闻言,面色骤变,手中围裙“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咋回事?俺奶咋样了?”
马大娘急得直拍大腿,“早上你婶子去送饭,见你奶倒在炕沿根儿底下,半边身子动不了,嘴也歪了,话都说不利索。你婶子吓得直哭,赶紧让俺来报信儿,你赶紧的,叫个车!”
典赫哪还顾得上酸菜,一把扯下围裙扔在水盆里,三步并作两步冲出灶房。
“大娘,帮俺看着火,灶上炖着骨头呢!”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院门。
薛家洼子是个小屯子,拢共不过百十来户人家,再加上典赫家距离她奶奶家并没有多远,没有个两三分钟便已经冲到了院内。
典赫跑得飞快,惊得院中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四散而逃。
院子里静得有些反常。
正房屋门半掩着,门帘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喘气。典赫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伸手掀开门帘,一股子冬日里东北人家的热乎气混着人味儿直接就涌了出来。
只见在厅堂这里人挨人,人挤人站了十好几个,村东头卫生所的老孙头,隔壁家的李大婶,放羊的羊倌儿李大国,十好几个人全在这里,就连那个说是招呼帮忙的婶子也在这里站着。
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甚是凝重,看到典赫的时候,更是一个个欲言又止。
典赫也没心情管他们这是个什么做派,强行挤开人群窜进里屋,结果刚进门人也傻眼了。
只见得老太太,坐在炕头上,一条腿搭在炕沿边,一条腿支在炕沿上,勾着臂搭着个烟袋锅子在那边吧嗒吧嗒的抽着。
那脸上的表情一看又是一副等得极不耐烦的神色,全然不像是个有事的样子。
“奶?嗯…不对…”
典赫愣住了,一只脚还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停在半空,手却已经伸向了后腰,那里有个凿人的木槌。
炕上的老太太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吧嗒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暖黄的灯光下散成一团。
“你这个丫头来的倒是慢呢,老夫在这里等你半天了!”
老太太张着嘴说出来的却是一个浑厚中年男人的声音。
典赫身形一滞,那只伸向后腰的手生生顿住。
死死的盯着炕上的老太太。
不,盯着那个占据了奶奶身体的东西,眸光骤冷。
“你是谁?”
典赫的奶奶是村中的出马仙儿,典赫那一身出马的本事也是跟着自己奶奶学的。
而典家供奉的仙家里基本都是清一色的熊仙,这位的声音有点生,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家堂口的仙家。
炕上那“老太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偏生那笑容里的意味,与奶奶平日的慈和全然不同,倒像是一只偷腥的猫,得意而戏谑。
“老夫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东西掸了掸烟灰,灰白的烟灰落在炕席上,竟无声无息地陷了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你奶奶这条命,还在老夫手里。”
典赫瞳孔微缩。
但很快有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怒意生生压了下去,语声反而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儿。
“你想要什么?”
那东西似乎有些意外,歪着头打量了典赫一眼,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呵呵笑声。
“倒是个伶俐的丫头,不哭不闹,还能问出这一句来。不愧是典家的种。”
典赫没搭腔,只是冷冷地看着它。
那东西也不恼,又吧嗒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行了,老夫也不跟你逗了!我这次过来是受了我爹的命来找你这个丫头的!你家的那些仙家你也不用请了,人都已经在我家好生呆着呢,他们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典赫闻言,瞳孔骤缩如针尖。
那只伸向后腰的手缓缓收回,垂在身侧,指尖却微微蜷曲,隐隐有青光流转。
“你把我家的仙家怎么了?”
炕上那东西嗤笑一声,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四溅,落在地上竟不熄灭,反而像活物一般蠕动了片刻,方才缓缓暗去。
“说了,好生呆着呢。”那东西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空中凝而不散,渐渐聚成一个古怪的符文,旋即又被屋中的热气冲散,“还有,你别准备动手,老夫又没有什么恶意!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一下,老夫常玉富,家父常天昊!”
“嗯?”
典赫所有的动作都在听到这话之后,全部都戛然而止。
“常六爷?您怎么来了?再说了,我家也没供您呐!”
炕上那“老太太”闻言,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搁,咧嘴便笑,笑声低沉如闷雷滚过屋檐。
“供?老夫稀罕你供不供么?”那东西借老太太之口说话,声调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老夫此来,是替家父传话,就凭你家跟我们家的那点交情,我也不稀罕到你们这儿来坐庄!”
典赫眉头紧锁,那只垂在身侧的手,青光明灭不定。
她自幼随奶奶修行,虽年纪不大,可这一身本事在这十里八乡也是数得上号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在去年遴选去利国的青年修行者之时让其参加海选。
常家是东北五大仙家之一,常天昊更是常家辈分极高的老祖宗,是常老太爷常天龙的九儿子,人称九老爷,她当然知道。
可常家的人从不与自己家堂口来往,今日突然这般上门,还扣了自家仙家,这阵仗怎么瞧都不像是善茬。
“那九老爷让六爷您过来传个什么话呢?”
“嘿嘿,没啥,找俩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