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听脸色都不甚好看。
所谓传承大于生死,每一份传承都需要无比慎重,所谓有教无类的法子俨然是不符合其中的选择。
就算是如褚良玉这般的武修,也不是什么人都教的,门下弟子也不能说每一个都符合其传承衣钵的要求。
这话说得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像那泸溪河底的卵石,冰凉且沉。
褚良玉将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旋即抬起头,那双虎目里头的光已然暗淡了几分。
“姚师兄,这话是大师伯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姚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道,“是老师的意思,也是我们该做的事了!眼下,可没了多少时间了!”
褚良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道,“只是这衣钵传承,不是上街买白菜,挑挑拣拣便罢了。门下那些弟子,能打的倒是有不少,可能承我衣钵的…实不相瞒,一个也没有。”
罗松然将眼镜戴上,慢悠悠地道,“良玉这话说得实在。我这些年收的弟子,有天赋的不少,但能成大器的,屈指可数。便是那几个还算争气的,也未必能承我全套本事。”
姚策点了点头,道,“这便是老师担心的。修行圈青黄不接,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各世家宗门固步自封,若再不想法子,只怕再过几十年,咱们这些老骨头一蹬腿,那些个传承便要断送了。”
张允桐端着茶杯,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李简和张继阳身上,停了片刻,才开口道,“景言,继阳,你们两个是年轻一辈里比较优秀的。你们怎么看?”
李简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袖子里,闻言抬了抬眼皮,道,“师兄,您这话问得不对。”
“怎么说!”
“我的很多本事都是其他门户的,我不能往下传,门里的手段也学的操蛋,我都不什么好手,我能教出什么来?”李简实在的说。
“一边去,你是你,别把人家继阳算上!”张允桐没好气的白了一眼过去。
李简无赖的将手一摊,“继阳是我名下的!”
“人家是带艺从师!”
“你管呢!”
“滚犊子!”
张允桐没好气地骂了一声,也不再搭理李简,只将目光转向张继阳,声音放缓了几分,道,“继阳,你说。”
张继阳坐在末座,腰背挺得笔直,闻言微微欠身,略一沉吟,才缓缓开口。
“师伯,各位师叔,弟子以为,传承之事,急不得,却也缓不得。急则生乱,缓则生变。须得寻一个两全的法子,既不能滥竽充数,也不能固步自封。”
褚良玉听了之后,闭上眼睛紧忙地摆了摆手,道,“这话说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可天下哪有这等两全的法子?既要挑好的,又要赶时间,这不是为难人么?”
张继阳微微一笑,道,“师叔说得是,各位师叔可别忘了,藏经阁一脉究竟是为何而存在的吗?”
这话一说,众人的目光纷纷重新投到了李简的身上,李简只得拿手挡住了脸,表示自己不太想说话。
“确实,藏经阁一脉收拢着各脉甚至圈内将近八成以上门派的修行功法、手段、典籍以及注解手札,可这终究是存在问题的,就算是我们能够提前预想到所有修行中的桎梏,登录成册加以储存,可终究是有人会遇到难以逾越的卡关呐!”罗松然道。
“所以说就要找一个全能的多面手,来继承小师弟的衣钵,将修补经书典籍、功法、手段、手扎的法子传承下去才行!”张允桐补充道。
李简听到这话,眉头挑了挑,缓缓将手从脸上挪了下来,扫了一眼周围的所有人,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只不过那声中多带了几分冷漠。
“原来那边算计完张海金,各位师兄就开始算计我了是吧!找个多面手可以啊,容易,要是找一个各部分天赋都不算特高的人就行了呗,就像我似的!你们也知道我什么都会,但是会的只有一点皮毛,他妈玩起来就像是往外丢破烂一样,你们这个东西明明是假命题,既要是多面手,又要样样俱通,样样精道,这怎么可能呢!”
众人皆是沉默不语,只是持续地将目光灌注到李简的身上。
所有人的答案都在不言之中,李简也自然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是李简不想要接受这个答案,甚至已经从心里生出了几分抗拒,甚至想要逃离。
“我就把话撂这,你们那个提案我不接受!”
“十八叔,师…”
张继阳本来想要劝说一下,可是李简就像是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回头直接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也是压的低低的,小声的骂着。
“闭嘴,你不知道家里外头啊?你得跟我站一伙儿,知道吗?”
“可…”
“别可是了,可是个球头可是,你别说话了!”
这小声的警告也不怎么避人,所有人脸上都憋着笑,但依旧死死的盯着李简,搞得李简好不自在。
索性李简直接整了整衣服站了起来。
“行吧,各位师兄们,你们爱商量什么商量什么去吧,反正这事儿别跟我商量就行,我也不同意啊,也别想让我干点什么!我肚子不舒服,想要窜稀,我要回屋睡觉!”
说着李简就要往门外就走,刚到门口,张允桐便刻意地叹了口气,慢慢地将茶杯放在了一边,抬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噙着微笑。
“行吧,你走吧!你不同意也没关系啊,我们找到个同意的不就得了!对喽,福宁,我记着晚上是不是有接待呀?”
姚策应声点了点头,声音也刻意的拔高了几分,“对啊,今天晚上是有接待呀,海金把咱们所有人都叫上了!”
“嗯!”张允桐点了点头,转头去问罗松然,“哎,我记得这神管局那头来的领导都有哪几个来着!”
“别的人我不记得,其中有一个叫张宁宁吧,好像是!哎,继阳,你应该认识吧!”罗松然明知故问着。
张继阳对此,只是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褚良玉在一旁顺势打着哈哈,“罗师兄这话问的多多余啊,那姑娘不是小师弟的徒弟吗?按入门顺序来说,应该管继阳叫师兄!就是赫哥儿有点吃亏啊,这么大岁数了还得管人家孩子叫师叔!”
倪赫抬头看了一眼将走不走面色已然变得难看的李简,小声嘀咕着,“那没办法呀,毕竟那是师爷的徒弟!怎么算,也是叔叔辈儿的!”
“你们,一帮老登,真他娘的狗!”
李简骂了一声,刚要走才想起来含明剑没拿,方才气呼呼的走回来将将含明剑往腋下一夹,冲几人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
随着房门砰的一声关的严严实实,屋里众人面面相觑,忽而齐齐笑了起来。
张允桐笑得最是畅快,捋着胡须,眼角那几道深深的鱼尾纹挤在一处,像是一朵绽开了的老菊花。
“小玩意儿还是毛嫩呢!这种好苗子能把人放走了?”
褚良玉止不住的伸出个大拇哥来,“还是师兄,你玩儿的脏啊,咱们这个小师弟啊,心眼儿可小的很啊,小心他日后找你麻烦!”
“找就找去,我这么大岁数了,有几天能活呀?我还用防着他去?今晚啊,我好好看看那孩子,若是根骨方可,有所提点的地方,我先在身边提教几天,就算根骨差些,但是冲着她是望气士这件事也得好好培养培养!”张允桐笑着说。
罗松然也是点头,“我估摸着张海金那头大概率有个什么动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大概率会把台北那支引回来当外援,反正引虎入阵总是能给府里的老鼠一点机会,我们也适当的装装傻,容那贼子在内搅扰一阵!趁这个空闲,我们也可以传授点那个孩子的实在的手段,就算不能达到精通,稍微学个皮毛也是够用!各位可都不要藏私啊!”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相视一笑。
张允桐捋着胡须,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模样倒像个抓到了只鸡的老狐狸。
张继阳坐在末座,看着几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排着,心里头暗暗替张宁宁捏了把汗。
这几位爷,哪一个不是眼高于顶的人物?
平日里便是自家门下的弟子,也难得他们一句夸赞。
如今竟要联手调教一个入门不过一年的后生,这福分,怕是太大了些。
当然,就凭这几位爷的风格,要是真的要调教起来,那罪也得受海了。
“继阳。”张允桐忽然点了他的名。
张继阳连忙欠身,“弟子在。”
“你十八叔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回头他要是闹起来,你帮着压着些。莫要叫他坏了大事。”
张继阳微微一笑,道,“师伯放心,十八叔虽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是有数的。便是闹,也不过是耍耍小孩子脾气,不会真耽搁正事。”
姚策适时搭话道,“诸位师兄,说归说,笑归笑,正事还得正办。那孩子是望气士,也是咱们门下的不错,可人毕竟是神管局的,说话做事还是要讲些分寸的!”
张允桐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也重新收了起来。
“选这个孩子,除了要保证那一脉后继有人,我们的传承不会就此蒙尘,此外,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天师府在私的时间太久了,也该换个新的背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