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 雪色与月色二
“加上......”
“大公子但说无妨。”
“六年前,赵大夫对你的诊断,姑娘可还记得?”
“记得”
“其实还有一则诊断,在下没有与你说。”
“什么?”其实不说她也大概猜到了。
“五脏郁结,七情入骨。”
“......”百里策沉默不语。
奚泽当年并不是真的执着于救人救到底,只是觉得人间世道,女子不易。
尤其她这样率性的人,都能被逼到投湖自尽,那该是经历了多少恶劣的事。
所以他如今也不打算安慰她什么,更不想打着“关心”的旗号,窥探她不愿意想起的往事。
只是倒上一杯清茶,温柔又坚定地放在她面前,“这杯茶虽是我倒的,但我倒之前并没有问过你是否口渴,喜不喜欢喝茶,想喝什么样的茶,所以你完全可以选择不喝。”
“你根本不需要因为有人给了你一杯茶,而感恩戴德。”
“更不要觉得,除了这杯茶,你便没有其他选择。”
“可要是有人非得让我喝这杯茶呢?”百里策眼眶微红。
“那也是那个人的错。”
“圣人无绝境,智者无困厄。”
“无论是曾经无力反抗,还是将来迫不得已,你都要记得,不是你的错。”
“......”百里策看着奚泽,突然就释然了许多。
就好像长长久久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不见了。
或许,这并不是一个故事中的故事,而是他真实无比的一生。
他从泥沼中重生,最后又满身污名的活着,也许还会惨烈至极的死去。
这本该是件很悲哀,很痛苦的事。
可现在的他,似乎并不是这样。
于是她第一次,尝试着把奚泽当成一个真切的人来倾诉,“我大概......”
“是忘记了一些非常不好又必须要想起来的事。”
“我很害怕,本能的排斥,可理智又在告诉我,要赶紧想起来,才能......”
见她若有所思的停了话头,奚泽立刻猜到,“后面的话不能说?”
百里策想了想...坦诚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那就不要说”起身走到一边的琴案前,潇洒恣意地拨动了几下琴弦,却又曲不成调。
“至于忘记的事,既然潜意识里,你觉得它是非常恐怖的。”
“那不如......”
看向满脸困惑的百里策,奚泽脸上浮起弯弯的笑意,“偷个懒~”
百里策一怔......豁然开朗,“极是。”
而后的日子她便再也没有纠结过那些十分不友好但很重要的记忆,如奚泽所说,既然想不起,那就暂时不想。
有些东西,缘份到了自然会知道该怎么选择。
“那要是一直想不起来呢?”事后晚茶好奇地问她。
“那就......”看她满眼期待,百里策故意逗她,“让你去放牛~”
“你这臭丫头!”大美人生气地跺了跺脚,然后看向一边的奚泽,“公子,你看她!”
奚泽头也不抬地吃饭,“你俩的事,我可不掺合~”
美人顿时就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抱着手,头偏向一边,满脸都写着“你不给我道歉,我今天跟你没完”。
“好好好,大美人”用布菜的筷子给她夹个蔬菜丸子,百里策也是迁就,“是我错啦,请你原谅我呗~”
晚茶骄傲不到五息...立马多云转晴,“哼,这还差不多。”
吃口丸子,“那你?”
“......”百里策也是没想到她还会问。
奚泽直接夹个大鸡腿堵住她的嘴,“吃你的吧。”
......
岁月渐长,在当初那个名为“拐爷”的师父教导下,晚茶的武艺愈发高强,刀枪剑戟无一不精,攻城克地屡建奇功。
不仅打破了那些说“她是因为爬了摄政王的床才有如今地位”的传闻。
更成为了这个时空里,唯一的大将军,令不少女子都有了除嫁人之外的其他选择,也使得她守卫的城池,近十年不敢有外敌来犯。
奚泽依旧是权大欺君,丧尽天良,臭名昭着的摄政王。
不是经常有人想搞他又搞不过,就是时时被谏官言官骂得体无完肤。
百里策则是怕闲出病来,去考了个农官当当。
一面教穷苦人家识识字念念书,一面认真学习种地、研究种地、教人种地,竟也在不知不觉中与他们二人相伴了十年。
这期间,他们还资助了很多无父无母的孤儿。
只是三个人都不愿意因自己而影响那些孩子的将来,便以柳光弟弟妹妹的名义教养他们成人。
到了第十一个年头,那位由奚泽亲手扶上位并一直想架空奚泽,最后被他架空的皇帝,终是在一场大病之后含恨离世。
由于皇帝没有留下子嗣,多番考量之后,奚泽从他们资助的孩子里挑了一个少年,暗中安排成宗室子弟,又设计让其他大臣将其送上了皇位。
第十三个年头,少年逐渐显露出过人的政治天赋与手腕,将政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并从奚泽亲信入手,夺走了一部分兵权。
第十四个年头,晚茶大胜还朝,因旧伤复发回府休养,百里策与奚泽日夜相伴。
她却不愿意整日闷在府里,于是二人一合计,当即放下所有事务,陪她游遍大好河山......最终将她葬在了她自己选的地方。
第十五个年头,奚泽大权归于帝王,天下安定,边关无事。
百里策从官场隐退,过上了整天与柳光弟弟妹妹插科打诨,在奚泽家里白吃白喝、挑三拣四,还时不时嫌弃他琴音十几年如一日难听的生活。
第十六个年头,奚泽用最后的权力,送走包括柳光弟弟妹妹在内的所有心腹,抹除他们的一切痕迹。
又和百里策一起去看了晚茶最后一次,将自己的琴埋在那里后,便返回府中过起了养老生活。
从钓鱼逗猫,到跟一些不知他身份的老头老太吵架斗气,以及学百里策阴阳怪气别人。
好似耗光一生力气的他,终于过了大半年,这样安定但毫无意义,又十分有趣的生活。
虽然他没一次吵赢。
“我拜托你,下次吵架,能不能不要先说你好”端来茶点,围炉而坐,百里策已经提醒他八百次了。
吵架上去先说你好也就算了,问候人祖宗十八代的时候,居然还一边问候,一边鞠躬。
奚泽却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习惯了......”
闭着眼睛卧在摇椅里,听着轻轻慢慢的雪声,享受着悠闲时光,他并不觉得一边吵架一边说对不起有什么问题。
只是抱着她塞到手里的汤婆子时,奚泽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们一家人就是这样围炉而坐,长辈们闲话家常,他和弟弟妹妹打打闹闹。
母亲玩心大起的时候,还会拉着他们堆个雪人。
他年岁大些,总觉得做什么事都该以身作则,堆雪人往往也是最积极的。
偏偏小妹最喜欢跟他反着来,就连在狱中,那些人要羞辱他时,小妹也是冲在第一个......
“时间到了?”奚泽睁开眼睛,不敢再想。
百里策顿了一下......又继续接雪花玩儿,“还以为你睡着了。”
“是睡了一会儿”学着百里策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每一片落到手心里没一会儿就化了,可又都独一无二,形态各异。
所以啊,哪怕是转瞬即逝,也是无可比拟的美丽。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明明什么也没说。
“你这些日子安静了许多。”
用叶子接了一片最好看的雪花给他,“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待这么久。”
“所以你早就想起来了?”看到雪花上精美繁复的纹理,奚泽一下就想到了“钟灵毓秀”四个字。
但他只是小心翼翼的将枯叶放回雪里,看着它融入大雪,直到分不清是哪一片。
“......算是吧”想了好一会儿,百里策神色怅然地紧了紧盖在腿上的毯子。
告别的话她不想说,便只能说说自己,“或许我不是想不起来,只是内心深处一直不敢面对。”
她实在无法相信,在某一段人生里,她把日子过得那样糟糕。
“所以你宁愿相信,这里才是真的。”
“留在这里这么久,也不是因为你们困住了我,而是因为我自己困住了自己。”
“因而,你实在不用觉得,我是因为你们留下来的。”
“但你必须离开了,是吗?”
“......”百里策没有回答。
奚泽却起身走到雪地里,故意踩得嘎吱嘎吱响,就像小时候,小妹故意踩坏他的雪人一样。
他啊,也不喜欢离别。
可他不能永远困在那个满是血亲哀嚎的梦里。
同样,他也不能让另一个灵魂永远受困于此。
“姑娘”奚泽停下了踩雪的动作。
“我在”
飘飘雪花落在他身上,衬得这方小院再无二色,如同书里说的那样,玉碎不可改其白,竹焚不可毁其节。
他没有被打倒,没有弯下自己的脊梁,永远都会是那个一尘不染的大公子。
“我们相识二十余载,相处十六年,你与晚茶早已如我血亲一般。”
“我知道。”
“可我从未问过你的名字。”
“......”百里策微微垂眸,很是愧疚。
因为这个事,晚茶还跟她吵过好几次。
要不是奚泽在中间调和,加上后来时间长了,“姑娘”都给她叫成代号了,还真不好办。
“我说这件事,并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想告诉你,名字与来处,从来不代表什么。”
“至于晚茶......”
奚泽嘴角轻扬,笑意皎洁,“她其实经常跟我抱怨,说都怪你给她说了十八辈子的甜言蜜语,害得她谁也看不上。”
“你听她扯”百里策立马反驳,“她可爱听了!”
哼,女人~
她还不知道大美人?
“那你怎么没夸过我?”
“你这么好看,我贫瘠的词汇根本形容不出你帅气的十分之一”忠言逆耳,不听也罢。
所以她向来只说甜言蜜语。
奚泽笑着摇了摇头,面上无奈至极,心里却是暗爽,“你这个人还真是......”
沉了一口气,笑意又渐渐消减,“我这辈子注定无儿无女,不得善终,但我不想你们任何一人看到我死后的样子。”
“你...明白吗?”
“......”对上他清澈见底的眼睛,百里策几欲张嘴,又心情复杂的说不出口......
少年帝王羽翼已丰,无论从哪个方面讲,奚泽都必须死。
她无法改变结局,可也不想奚泽死后落得个尸身都无人收敛的下场。
但如果是他自己的意愿......看着他,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也放下自己这十六年来的心结。
“好”
“多谢”拱袖长揖,再起三拜,奚泽将这辈子的挚诚都放在这个礼中。
抬头,她已不在院中。
这样就很好。
她不会因他的富贵荣华而谄媚讨好。
从不因他的位高权重而曲意逢迎,背地里又鄙夷他的狠辣肮脏。
更庆幸的是——
她没有像晚茶与柳光一样,见证过他的落魄潦倒,狼狈不堪。
所以啊,她不该留在这里。
就像人间多少个改天换地都不会改变的雪色与月色,永远都应该只是雪色与月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