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天华把电话递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沈莫北接过听筒,霍先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莫北,油麻地警署那边刚递过来的消息——今天傍晚有两个人从九龙城寨后山的小路摸出去,往西贡方向走了,阿强的人跟了一段,看见那两个人上了一艘停在码头的渔船,船已经出海了,往东南方向走的,航速不慢,不像是普通渔船。”
沈莫北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船上几个人?”
“阿强的人只看见两个上了船,可船出了海就不好说了,那条船我让人查了,挂的是香港这边的船号,可船主是半个月前刚过户的,原船主是个渔民,新船主查不到底,用的是假名。”
“很可能是马德彪的人。”沈莫北说。
“十有八九。”霍先生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莫北,我得跟你说清楚——船出了海,过了公海就是台湾方面的地盘,我的船能追,可不能追得太远,追远了容易惹麻烦,你要是有办法在近海把人截住,我这边可以出船配合,出了公海,我就爱莫能助了。”
沈莫北脑子转得飞快:“霍先生,那条船往东南走,是要去南边?”
他现在非常担心,马德彪的人得到了真的底册,要带着它返回南边,要是真的话,那就麻烦了,很可能会给国家带来非常大的危害。
“方向对,可也不一定,有可能是去东沙群岛那边中转,也有可能是去菲律宾,据我所知马德彪在南边的根基不浅,他要是派人来接孙德旺,大概率是走东沙那边绕一圈再往南边去,毕竟直接往南边去有很多人都在看着,一般人过不去。”
“您能不能调一条快船,我带人从西贡码头追上去?”
霍先生在电话那头想了想:“快船有,可你得从西贡上船,那边码头我的船不多,得从西环调,调过去要一个钟头。”
“那就一个钟头。”沈莫北说,“我这就往西贡赶,您把船调到西贡码头等我。”
挂了电话,沈莫北把情况跟娄天华说了。娄天华听完,把车靠边停了,回过头来看着他:“你带多少人去?城寨里刚抓了何九,古大眼手底下的人没散,万一从背后捅你一刀呢?”
“城寨里的后手我让陈福盯着,古大眼被咱抓了,他手底下那些人没了头,短时间内闹不起来。”沈莫北把车门推开,“娄叔,你留在香江帮我看着何九这条线,最好审一审,看能不能问出马德彪在香江还有没有别的落脚点,孙德旺那边你也别放手,让人继续问,我现在就担心底册被马德彪的人拿到了。”
“那你呢?”
“我去追船。”沈莫北下了车,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门钻进去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娄叔,帮我给霍先生打个电话,就说我马上到西贡,让他把船备好,多带几条枪。”
出租车往西贡方向开的时候,沈莫北在后座上把思路捋了一遍。
孙德旺交代过,他跟马德彪的人联系上了,马德彪那边答应接他去台湾,接头地点在九龙城寨后山那条小路上。
可他没交代具体的船号和时间。现在从城寨后山摸出去的人上了船,往东南方向走,这说明马德彪的人一直在城寨外面等着,孙德旺被抓的消息一传出去,他们立刻撤了,连何九都没管。
说明马德彪的人眼里只有孙德旺手里那份底册,何九不过是个跑腿的。
可孙德旺手里那本册子是假的。
沈莫北在出租车里把假册子又翻了一遍,账目从一九五二年记到一九六五年,跟他之前从王福顺匣子里翻出来的那本旧账册几乎一模一样。
孙德旺带了一本假册子,真的藏在九龙城寨里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马德彪的人接他走,如果发现他拿的是假册子,要么翻脸,要么把他押回南边慢慢审,不管哪种,孙德旺都活不成。
可孙德旺这个老狐狸不会没想到这一层。
他一定留了后手。
沈莫北把假册子合上,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孙德旺把真册子藏在九龙城寨,可他把藏东西的地点用某种方式留给了马德彪的人,万一他自己出了事,马德彪的人也能找到那东西。
或者,他把真册子拆成了两份,一份藏在城寨,一份带在身上,马德彪的人拿到一份,另一份就得拿他换。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劫住那条船才行,因为万一底册被带走了就麻烦了。
出租车到了西贡码头,天已经全黑了。
码头不大,泊着十几条渔船和两条渡轮,霍先生的快船还没到。
沈莫北在码头上等了二十来分钟,海面上传来一阵马达声,一条灰白色的快艇从东边开过来,船头翘着,浪花翻得老高,靠上码头的时候熄了火,船上跳下来一个人,是阿强。
“沈先生,霍先生让我带三个人过来,加上你,五个人。”阿强拍了拍船舷,“这条船快,最快能跑到三十节,可出了海得看风浪,今晚海面上有浪,跑不了太快。”
沈莫北上了船,钻进舱里看了一眼,舱里搁着几把长枪、两箱子弹和一捆麻绳。
阿强又递过来一件救生衣,沈莫北套上,走到船头站定了,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海面上黑沉沉的,远处有一两条渔船的灯火在浪里一明一灭,再远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那条船走了多久了?”
“霍先生的人跟到码头,看见船出海就打了电话,前后不到半个钟头。”阿强发动了马达,快艇慢慢离了码头,出了避风塘之后油门一推,船头猛地翘起来,浪花从两边飞溅出去,“沈先生,东南方向这个时段往那边走的渔船不多,霍先生那边跟渔政的打了招呼,雷达上盯着呢,有消息会通过无线电传过来。”
快艇在海面上跑了将近四十分钟,无线电里忽然传来霍先生的声音:“阿强,雷达上看见一条船,位置在东经114度半、北纬21度半附近,航速八节,往东南方向,航向跟你们差不多,距离你们大概十二海里。”
阿强把舵往右打了一点,油门又推了一截:“十二海里,二十分钟能追上。”
沈莫北站在船头,海风灌得他眼睛发酸,可他没动,盯着前面黑沉沉的海面,心里在盘算追上之后怎么打。
对面船上至少两个人,可能更多,武器不明,自己这边五个人,四条长枪,枪法不知道怎么样,阿强虽然在码头上混了这些年,真动起枪来未必靠得住,霍先生派来的三个人里头有一个叫阿良的,之前在庙街追何九的时候用过警车,算是见过阵仗的。
二十分钟后,阿强忽然叫了一声:“前面,看见了!”
沈莫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沉沉的海面上有一条船的轮廓,船上的灯全灭了,只剩桅杆顶上一点航行灯,在浪里忽明忽暗。
阿强把快艇的灯也灭了,从舱里摸出一把长枪递给沈莫北,自己拎了一把,压低声音说:“沈先生,靠上去之后先喊话,让他们停船,不停就开枪打舵,别打人,打了人就说不清了,毕竟现在还没到公海,要是港署的海军发现就麻烦了。”
“他们要是先开枪呢?”
“那就打。”阿强把枪栓一拉,“霍先生说了,到了海上就是各凭本事,出了事他兜着。”
快艇悄悄靠上去,离那条渔船还有不到五十米的时候,对面船上忽然亮起一盏探照灯,白晃晃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快艇上,紧接着就是一声枪响,子弹打在快艇左舷的海面上,溅起一串水花。
“他们先动手了!”阿强喊了一声,把舵往左一打,快艇猛地一偏,躲开了第二枪,沈莫北端起枪瞄准对面渔船的船尾,扣了一下扳机,枪托往肩膀上一顶,子弹打在渔船尾部的舵机旁边,火星溅了一下,渔船的方向猛地偏了偏。
“打舵!”沈莫北喊了一声,又补了一枪,这回打在渔船船尾的发动机护盖上,渔船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船头往右偏了十几度。
阿良和另外两个人也开枪了,子弹打在渔船甲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对面船上的探照灯被打灭了,可枪声没停,又从船舱里打出来两发,其中一发擦着快艇的顶棚飞过去,把顶棚的铁皮掀了一块。
“沈先生,硬靠上去!”阿强把快艇往渔船右舷贴,两船相距不到十米的时候,沈莫北把枪往舱里一搁,抄起那捆麻绳,把一头拴在快艇的缆桩上,另一头打了个活结,抡圆了往渔船船舷上的铁栏杆上甩,活结套上去一拉,绳子绷紧了。
“上!”沈莫北把绳子在手上缠了两圈,脚一蹬船舷,借着快艇往上一颠的劲儿蹿上了渔船甲板,阿强和阿良紧跟着翻上来。
渔船上两个人,一个在船尾捂着胳膊蹲着,刚才被子弹擦伤了,另一个在船舱门口端着枪,看见沈莫北翻上来,刚要开枪,阿强从侧面扑上去,一把攥住枪管往上一抬,子弹打天上去了,沈莫北上去一步,拿枪托砸在他肩膀上,那人哎哟一声,枪脱了手,被阿良摁住了。
船尾那个受伤的也没跑,蹲在那儿直哼哼。
沈莫北把船舱门踹开,手电往里一照——船舱里搁着几个破旧渔网和两筐杂鱼,靠舱壁搁着个旅行袋,拉链半开着,里头装着几件旧衣服和一包干粮,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沈莫北把那两个人铐在船舱里,把旅行袋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旧衣裳和干粮,就剩半包揉皱的香烟和一个打火机。他把旅行袋往舱板上一扔,蹲下来看着那个胳膊受伤的汉子。
“你们从九龙城寨后山接的人呢?”
那汉子拿手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往外渗,疼得龇牙咧嘴:“什么人?我们就是打鱼的,你们上来就开枪——”
沈莫北没跟他废话,伸手在他伤口旁边按了一下,那汉子嗷一嗓子叫起来,沈莫北问:“接的人呢?往哪儿转了?”
“跑了!半道上转船了!”那汉子疼得直抽气,“我们收了钱,从城寨后山接两个人出海,往东南走了没半个钟头,对面来了一条快船,那两个人就上了那条船,我们拿钱走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莫北站起来,跟阿强对了一眼。
调虎离山。
马德彪的人分了两路——一路拿这条渔船当幌子,把他们往东南方向引;另一路趁他们出海追人的空档,摸回香江去干别的事。干别的事,无非就是趁沈莫北不在、何九和孙德旺被扣着的时候,动手救人。
“往回走。”沈莫北把枪拎起来,跳回快艇,“全速。”
阿强把舵一打,快艇在海面上画了个圈,掉头往西北方向蹿。沈莫北站在船头,让阿良用无线电联系霍先生。
“沈先生,霍先生那边回话了。”阿良把话筒递过来,“他说——铜锣湾公寓刚才出事了,有人想闯进去抢人,被他们的人堵在楼道里,打了一架,对方跑了两个,抓住一个,孙德旺还被带走了,何九还在,但娄先生还受了点伤。”
沈莫北攥着话筒的手指头一紧:“伤得重不重?”
“霍先生说擦破点皮,不碍事。”
沈莫北把话筒放下,咬着牙骂了一句。
阿强把油门推到底,快艇在夜海里跑得都快飞起来,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上船头,把人浇得透湿。
沈莫北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在转——马德彪的人怎么知道孙德旺关在铜锣湾公寓?何九被抓的时候,古大眼手底下有人跑了,消息传出去不稀奇,可他们敢直接上门抢人,说明人来得不少,而且对公寓的情况摸得挺准。
快艇在西贡码头靠岸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沈莫北跳下船,拦住一辆出租车就往铜锣湾赶。
到了公寓楼下,阿强留的两个人在门口守着,楼道里还留着打斗的痕迹——墙上蹭掉了一块灰,楼梯扶手上有一道刀砍的印子,地上的血点子从二楼一直洒到三楼门口。
沈莫北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三楼,门虚掩着,推开一看,娄天华正坐在客厅椅子上,左边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缠着一条白布,布上洇出一小块红。霍先生派来的四个人里头有俩守在门口,一个蹲在里屋门口抽烟,孙德旺原来坐的那把椅子空了,绳子扔在地上。
“娄叔,伤得怎么样?”沈莫北蹲下来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布条。
“擦了一下,没伤着筋。”娄天华把胳膊往回收了收,“来了四个人,两个堵在楼道里,两个摸到门口撬锁,我们听见动静先动了手,撂倒了一个,另外三个跑了,孙德旺趁乱被他们拽走的,我追到楼梯口挨了一下。”
“何九呢?”
“里屋锁着,没动。”娄天华朝里屋努了努嘴,“那帮人好像只奔孙德旺来的,何九在里屋喊了两声,没人搭理他。”
沈莫北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一眼,何九被铐在暖气管子上,耷拉着脑袋,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没吭声。沈莫北把门带上,走回来在娄天华对面坐下。
“他们怎么知道孙德旺关在这儿的?”
“我在想这个事。”娄天华把胳膊搁在扶手上,“从城寨出来到这儿,前后不到两个钟头,知道孙德旺关在铜锣湾的,除了咱们几个,就是霍先生那边的人,霍先生不会往外说,那就是城寨那边走漏了消息,古大眼手底下跑掉的人传出去的。”
“不光是传出去。”沈莫北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们来得这么快,说明马德彪的人在香江不止何九这一条线,可能早就有人在盯着咱们,从庙街追何九那会儿就被盯上了,一直跟到铜锣湾,看见咱们把孙德旺押进来,才动的手。”
娄天华点了点头:“有可能,这帮人做事有章法,海上那条船是幌子,把你们引走,这边动手抢人,两头不耽误。”
沈莫北把阿强叫进来,让他给霍先生打电话,把情况说清楚——孙德旺被抢走了,何九还在手里,请霍先生帮忙在香江各个码头和出海口布控,重点查往东南方向走的船。
“霍先生那边说,西环码头和油麻地码头他都加人了,可孙德旺要是从别的口子走,他顾不上。”阿强放下电话回来说,“另外霍先生问了一句——要不要报警署?”
“先不报。”沈莫北说,“报了警署,走程序太慢,而且孙德旺身上的事不能公开,我们自己办。”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站住了:“阿强,马德彪的人在香江有据点,何九是一个,古大眼是一个,可这两个都不是马德彪的嫡系,马德彪真要用的人,得是他信得过的老部下,孙德旺到了香江之后,除了何九还联系过谁?”
阿强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得问孙德旺自己,可人已经被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