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把孙德旺塞进警车后座，自己也坐进去，陈拐李发动车子往铜锣湾方向开。
孙德旺歪在后座上，两只手被裤腰带捆着，闭着眼不说话，呼吸慢慢匀下来，像是认了命。
沈莫北把油布包从怀里摸出来，搁在膝盖上解开。
里头是一本薄册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毛，拿手一翻，纸页发黄发脆，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
他翻了几页，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册子上的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流水账——某月某日收了多少钱、某月某日出了多少货、某月某日跟谁接头，条条目目记得清楚，可跟“潜伏人员名单”四个字完全对不上。
他又翻了几页，越翻越快，最后把册子合上，抬头看了孙德旺一眼。
“孙德旺，这册子不对。”
孙德旺眼皮抬了一下，又耷拉下去，没吭声。
“你折腾这么大一圈，从燕京跑到香江，就带这么一本流水账？”沈莫北把册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真正的底册在哪儿？”
孙德旺把脸往车窗那边偏了偏，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陈拐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车拐进了铜锣湾的一条窄街，停在娄天华公寓楼下。
娄天华已经在楼上等着了。听见楼梯响，他把门打开，看见沈莫北押着孙德旺上来，先是一愣，随即侧身让开门口：“抓着了？”
“抓着了一个，跑了一个。”沈莫北把孙德旺推进屋里，摁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把那本假册子往茶几上一搁，“娄叔，你看这个。”
娄天华拿起来翻了翻，翻了十来页就停了手，把册子放下，看着孙德旺：“这是假的，真的呢？”
孙德旺把嘴闭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肉绷得一棱一棱的。
沈莫北没急着问，先给阿强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唐楼三楼搜出来的那张纸条上的地址盯住，又给霍先生打了个电话，说孙德旺抓住了，可东西不对，何九跑了，请霍先生帮忙在九龙城寨外围布几个眼线。
挂了电话，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孙德旺对面，两条腿岔开，胳膊肘搁在膝盖上，看着孙德旺。
“孙德旺，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咱们省点功夫。”沈莫北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稳，“真的底册在哪儿？”
孙德旺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嗓子沙哑地开了口：“沈局长，你抓了我也没用，那东西不在我身上。”
“在哪儿？”
“我藏起来了。”
“藏在哪儿？”
孙德旺把嘴又闭上了。
沈莫北没有逼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才转过身来：“孙德旺，你从燕京跑出来，到香江找何九接头，何九帮你兑金子、找住处，你拿什么谢他？”
孙德旺没答。
“你拿底册谢他。”沈莫北把烟灰弹了弹，“何九在香江混了这么多年，他要底册干什么？他自己用不着，可有人用得着——马德彪用得着，你把底册给了何九，何九转给马德彪的人，你换一笔钱、换一条去台湾的路，对不对？”
孙德旺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莫北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走回来坐下：“可你留了一手，你没把真的给何九，你拿了一本假的糊弄他，真的你藏在别处了，留着当后手——万一何九翻脸，万一马德彪的人拿了东西不认账，你手里还有一张牌。”
孙德旺的嘴唇抿了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莫北说的没错，他确实留了一手。
他在燕京干了二十多年潜伏，干这一行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东西交出去之前，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真的底册他抄了一份放在别处，原本带在身上，何九要验货的时候他把抄本拿出来了，原本他藏在了九龙城寨里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沈局长，你不用费这个劲了。”孙德旺终于开口了，嗓子还是沙哑的，可语气里多了一股子硬劲儿，“那东西我藏的地方，除了我没人找得着，你把我押回燕京枪毙了，那东西也回不来，反而可能南边的人会知道。”
“那你想要什么？”
孙德旺抬起头来，看着沈莫北的眼睛：“我要你放我走，放我离开这，让我我坐船去南边，只要上了船把藏东西的地方告诉你，你派人去取。”
沈莫北还没接话，娄天华在旁边先冷笑了一声：“孙德旺，你在香江待了不到一个礼拜，何九的人就把你卖了个干净，你还想坐船去南边？你上了船能不能活着到基隆都是两说。”
孙德旺的脸色变了一下，可嘴还是硬的：“那你们就自己找去，九龙城寨里头几千户人家，你们挨家挨户搜，搜上三个月也未必搜得到，而且那个地方，就算是你们后面有姓霍的支持，也不见得就能吃的开。”
沈莫北站起来，没有跟孙德旺继续争，让阿强过来把人押到里屋看着，自己跟娄天华走到阳台上说话。
“娄叔，他说东西在九龙城寨。”
“我听见了。”娄天华把阳台门带上，压低声音，“九龙城寨那地方我熟，早年我在香江做生意的时候跟里头的人打过交道，那地方三不管，港英政府进不去，大陆这边管不着，里头巷子横七竖八，跟迷宫一样，外人进去转三圈就找不着北，何九要是躲在里头，再有几个地头蛇帮着，咱们这几个人手不够用。”
“何九肯定在里头。”沈莫北把那张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东头村道二巷七号二楼，这个地址是唐楼三楼搜出来的，何九跑的时候来不及收走，说明他本来打算把孙德旺也带到那儿去，现在孙德旺落在咱们手里，何九一定知道消息了，他要么换地方，要么加派人手守着。”
“所以你不能硬闯。”娄天华说，“得找人。”
“找谁？”
“九龙城寨里头有个管事的，姓陈，叫陈福，早年在城寨里开赌档，后来年纪大了，收了手，在里头开了间茶楼，城寨里的地头蛇都给他几分面子。”娄天华说，“这个人我认识，当年他的赌档被人扫了，我帮他递过话，霍先生帮了他，他欠我一个人情，咱们明天去找他，让他帮咱们摸一摸何九在城寨里的落脚点。”
沈莫北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还有马德彪那边——恐怕孙德旺在燕京的时候就跟马德彪的人联系上了？”
“肯定联系上了。”娄天华说，“孙德旺从燕京跑出来，一路南下，到了香江直接找何九，何九是军统香江站的旧人，孙德旺不通过何九怎么联系马德彪？我估摸着，马德彪那边已经知道孙德旺被咱们抓了，他们不会干看着，要么来抢人，要么来灭口。”
“那孙德旺这边得加人手。”沈莫北说。
“这个我来联系霍先生。”娄天华把阳台门推开，走回屋里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粤语，挂上之后对沈莫北说，“霍先生那边派四个人过来，两个守在楼下，两个守在门口，今晚咱们轮流值夜。”
当天夜里，沈莫北跟娄天华轮班守着孙德旺。
前半夜沈莫北值，他坐在客厅里，把从唐楼三楼搜出来的东西又翻了一遍——几个酒杯、一只烟灰缸、一包没拆完的烟，还有那张写着九龙城寨地址的纸条。他把纸条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地址写得潦草，可笔画跟孙德旺在假册子上写的字迹对得上，应该是孙德旺自己写的，不是何九的字。
这说明何九确实打算把孙德旺带到九龙城寨去，城寨里有何九的地盘。
后半夜娄天华值，沈莫北在沙发上眯了两个钟头，天刚亮就起来了。
上午九点，两个人把孙德旺交给霍先生派来的人看着，从铜锣湾坐车去了九龙城寨。
九龙城寨在九龙半岛的北边，从外面看就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旧唐楼，楼挤着楼，墙贴着墙，有些地方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窄得只能侧身过去。城寨的入口有好几个，娄天华带沈莫北走的是东头村道那个口子，入口处连个门都没有，就是两栋楼之间一条窄巷，巷口蹲着几个叼烟的青年，看见生人过来，抬眼打量了一下。
娄天华没停步，朝巷子深处走。沈莫北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记路——巷子弯弯绕绕，拐了七八个弯，路过一个卖叉烧饭的小铺，又路过一个修鞋摊，最后在一栋三层唐楼前面停下来。
唐楼一楼挂着块木招牌，写着“福记茶楼”，字是手写的，漆都掉了大半。娄天华推门进去，楼下摆着五六张方桌，只有两个老头在角落里喝茶，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胖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正拿蒲扇扇风。
“陈福。”娄天华叫了一声。
胖子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两秒，忽然把蒲扇往柜台上一搁，站起来：“哎哟，娄先生！什么风把你吹到城寨来了？”
“找你帮忙。”娄天华在柜台前面站定了，把声音压了压，“何九在城寨里头有个落脚点，东头村道二巷七号二楼，你知道那个地方？”
陈福脸上的笑收了一下，拿蒲扇扇了两下：“东头村道二巷七号……那栋楼是何九的，他以前用来堆货的，最近这几天倒是看见有人进出，我还当是他手底下的人搬货。”
“何九昨天跑了，跑之前打算带一个人去那儿，没去成。”娄天华说，“现在何九可能还在城寨里，也可能换了地方，你帮我摸一摸。”
陈福把蒲扇搁下来，看了看娄天华，又看了看沈莫北，眼神里带着掂量：“娄先生，何九这个人不好惹，他在城寨里有几个拜把子兄弟，手底下养着十来号人，你要是让我帮你摸他的底，行，可你得告诉我，你们要动他，动到什么程度？”
“抓人。”沈莫北接了话，“何九牵扯的案子比城寨里的事大得多，你帮我摸清他在哪儿，剩下的事我们来办，不连累你。”
陈福又扇了两下蒲扇，忽然把扇子往柜台上一拍：“行，当年娄先生帮过我，这个情我得还，你们坐，我出去转一圈。”
陈福出去了半个多钟头，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汗，进门先灌了一碗凉茶，抹了抹嘴说：“何九还在城寨里，昨晚在东头村道二巷七号过的夜，天亮之前换了地方，换到了龙津路那边的‘义安堂’楼上，义安堂是城寨里一个帮会的堂口，堂主姓古，叫古大眼，跟何九是拜把子兄弟，何九现在躲在古大眼的地盘上，手底下还有七八个人。”
“义安堂。”娄天华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看着沈莫北，“义安堂在城寨里势力不小，古大眼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人，硬闯不行。”
“不硬闯。”沈莫北想了想，“陈叔，义安堂那个堂口，有没有别的路子能进去？”
陈福拿蒲扇拍了拍肚子，想了想说：“义安堂楼下是个麻将馆，白天黑夜都开着，外人能进去打牌，可二楼往上就不让人上了，楼梯口有人守着。你要是想摸到楼上去，得从隔壁那栋楼过去——义安堂跟隔壁的‘祥记杂货铺’共用一面墙，杂货铺二楼跟义安堂二楼之间有个门，以前是通的，后来封上了，可墙不厚，拿锤子两下就能砸开。”
沈莫北看了娄天华一眼。
娄天华点了点头：“那就从祥记杂货铺进去。”
从福记茶楼出来，沈莫北给阿强打了个电话，让他带两个人到城寨外面等着，又给霍先生打了个电话，说晚上要动手，请霍先生跟油麻地警署那边打个招呼，万一城寨里闹出动静，让警察在城寨外围等着接人。
霍先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莫北，城寨里头的事，警察进不去，你们进去抓人，抓着了就得赶紧出来，不能恋战。”
“明白。”
傍晚时分，沈莫北、娄天华、阿强，加上陈福找的两个城寨里的后生，一共五个人，从福记茶楼后门出去，绕到祥记杂货铺的后巷。
杂货铺的老板是陈福的熟人，提前打了招呼，后门虚掩着，五个人摸进去上了二楼。二楼堆着些米面和杂货，靠东墙码着一排麻袋，把麻袋搬开，露出一面砖墙，墙上的砖有撬动过的痕迹。阿强拿撬棍把砖一块一块起了下来，砸开一个能过人的洞，洞那头就是义安堂的二楼。
沈莫北先钻过去，落脚的地方是一间堆杂物的暗间，门缝里透出光来。他贴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外头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楼梯口，两个汉子坐在楼梯口抽烟，身后是一扇关着的门，门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
沈莫北缩回来，低声说：“楼梯口两个人，门里头有人说话，何九应该在里头。”
阿强把短刀摸出来，陈福那两个后生也各摸了一根铁尺。娄天华没在外面接应。
“我数三下。”沈莫北把怀里的手铐摸出来，攥在手里，“阿强跟我堵门，两个后生收拾楼梯口那两个。”
三下数完，四个人同时动手。阿强一脚踹开门冲出去，沈莫北跟在后面直奔走廊尽头那扇门，楼梯口那两个汉子刚站起来，就被两个后生摁住了，铁尺架在脖子上没敢动。
沈莫北一脚踹开走廊尽头那扇门，门里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酒菜，何九坐在桌子后面，旁边还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眼睛大得往外鼓，应该就是古大眼。
孙德旺的假册子搁在桌上，何九手里还攥着半杯酒。
门被踹开的时候，何九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半杯。
古大眼站起来要摸腰里的家伙，阿强的短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别动。”沈莫北把枪口对准何九，“何九，孙德旺已经抓了，底册的事你也知道了，你现在跑不了。”
何九把酒杯搁在桌上，看了看沈莫北，又看了看被摁住的古大眼，忽然笑了一下：“沈局长，你动作倒是快，可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拿到底册？孙德旺那本册子是假的，真的他谁也没给，连我都没见着。”
“真的在哪儿？”
“我不知道。”何九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孙德旺这个人，疑心比我还重，他说东西藏了，我问了三回他都没说，你要想知道，回去接着问他。”
沈莫北没有跟他废话，让人把何九和古大眼一块儿铐了，带着从祥记杂货铺原路退出去。
从城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霍先生安排的车在城寨外面等着，把何九和古大眼押上车，沈莫北跟娄天华坐在另一辆车里，往铜锣湾开。
路上娄天华接了个电话，是霍先生打来的。娄天华听了几句，脸色沉下来，把电话递给沈莫北：“霍先生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