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秦淮茹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她整整扫了一天的厂区,从东边甬道扫到西边仓库,又从食堂门口扫到办公楼前,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了两个血泡,晚上回家连洗把脸的力气都快没了。
贾张氏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这副样子,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起身把一盆温水端到院里的石台上,又拿了条毛巾,扭过身去不看她。
秦淮茹走过去,用那盆温水洗了把脸,水是温的,热乎乎的,从脸上淌下来,烫得她眼眶一酸。
她知道这水是贾张氏刚烧的——这老太太和她斗了一辈子,可这回竟知道给她备一盆温水了。
“妈,谢谢。”秦淮茹低声说。
贾张氏“哼”了一声,把头扭得更厉害了:“谢什么谢,我是怕你倒下,孩子们还没人管呢。”她说完,端着菜筐进屋去了,脚步比以往轻了些。
秦淮茹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把脸埋在手心里,好一会儿没动弹。
她想起马福贵在工具间里看她的眼神,那眼神冷得像刀子,又黏得像泥鳅,往她脸上、脖子上、心口上钻,她活了半辈子,受了半辈子委屈,可从没像今天这样,被人当众剥光了遮羞布,还逼着她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后天又会怎么样,她只知道,这条路得走下去,为了棒梗,为了小当和槐花,为了那些真正拿她当人看的人。
她正出神,院门响了一下,何雨柱提着一个搪瓷饭盒进来,饭盒是那个白底红字的旧饭盒,盖子上磕掉了一块瓷,用铁丝缠着。他走到秦淮茹跟前,把饭盒往她手边一放,也不坐,就站在那儿。
“这是小燕让我给你送的,家里做了点肉,你给孩子们补补。”何雨柱说,“你别嫌弃。”
秦淮茹抬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卡了东西。
“柱子,”她终于说出声来,“你以后……别来给我送东西了,你家里有老婆孩子,避着点嫌。”
何雨柱别过脸去,望着墙头那棵野槐,嘴里却硬得很:“什么嫌不嫌的,小燕都知道,再说了我何雨柱站得正行得直,还怕这些?”
“你不怕,我怕。”秦淮茹说,“小燕对我那么好,我不能让她听见那些闲话,再说,今天马福贵找我,问的就是我和你的事,我要是一个人能扛过去,就绝不再让你沾上一点。”
何雨柱沉默了好一阵,月光把他高大魁梧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的,和秦淮茹瘦小的影子并在一起,像两棵并排立着的树。
良久以后,何雨柱才压低声音说:“我今天去找过莫北了,他让我告诉你,别怕,再坚持几天,孙德胜那帮人蹦跶不了几天了,他已经在部里递了话,把李怀德的案子捅上去了,孙德胜要是再揪着你不放,就是自找没趣,还有,你扫院子的事,他也知道了,他说等事情过去,食堂的活还让你回去干,谁也别想占你的位子。”
秦淮茹的眼睛亮得惊人,但那亮光里不是泪,而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硬气:“柱子,你告诉沈局长,我撑得住,扫几天地算得了什么?我男人在的时候,什么苦日子没过过。我这条命,早就是捡回来的。”
何雨柱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我让小燕来看看你。”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秦淮茹还坐在石墩上,怀里抱着那个饭盒,月光把她整个人照成一道清瘦的剪影。
何雨柱眼睛一热,猛地扭过头,大步走进了胡同的黑暗中。
三天后,沈莫北安排的两路火,几乎同时烧了起来。
首钢那边,老钱把孙德胜往首钢保卫处掺沙子的事捅到了首钢革委会一个副主任那里。这个副主任原本就看不惯孙德胜那套做派,再加上老钱在首钢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只用了两天时间,首钢革委会就正式向冶金部提出意见,要求部里明确:外企的革委会是否有权直接干预别的企业保卫系统的干部任免。
重机厂那边动作更直接,老孙在厂党委扩大会议上拍桌子说:“保卫系统的人事安排,历来是上级保卫机关统一管理,现在有人借着运动搞山头,想把我们这些老人一锅端了!我们重机厂不同意!”
紧接着,冶金部内部几个司局也传出话来,说孙德胜在轧钢厂搞得太过火,弄得厂里工人怨声载道,生产都受了影响。有人甚至把状告到了部里抓生产的一个老领导那里,说轧钢厂这个季度的产量比去年同期掉了三成,再这么折腾下去,部里今年的生产任务就悬了。
孙德胜再能沉得住气,也架不住这么多路火同时往他头上烧。
他开始坐不住了。
七月末的一天,孙德胜把易中海叫到办公室,劈头就问:“何雨柱和秦淮茹的事,你们到底查出什么真凭实据没有?”
易中海站在办公桌前,后背微微发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孙主任,查是查到一些东西,但还算不上硬证据,马福贵找食堂几个人谈过,除了刘岚和秦淮茹嘴硬之外,还有两个帮工的妇女好像松了口,说见过何雨柱打过饭给秦淮茹。但这事儿吧……”
“这事儿顶多算关心同志,上不了纲。”孙德胜冷冷地把话接了过去,“我让你查的是沈莫北,不是让你天天去逼两个食堂工人!”
易中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上前一步,压低嗓子说:“孙主任,查沈莫北急不得,他的根基太深,明面上一点儿破绽都没有,但何雨柱跟他穿一条裤子,只要把何雨柱啃下来,沈莫北一定会露头。他现在不露头,是因为还没逼到份上,等我们把何雨柱斗倒,沈莫北想不出来都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