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以后,周保国又压低声音说:“莫北,我知道你护短,秦淮茹是你罩着的人,可她毕竟和李怀德……你这一步,风险不小,毕竟现在局势对我们并不乐观,谢老现在都要暂避锋芒。”
“周哥,我要是不护着他们,这轧钢厂甚至整个燕京的保卫系统用不了多久,就真的没咱们的人了。”沈莫北望着窗外出神,窗外公安部大院里那棵老银杏已经黄了边,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往下落,“孙德胜跟郑成荣背后明显都是一个人,但孙德胜这个人比郑成荣阴,郑成荣拿刀往前冲,他躲在后面拉弓,专射我身边的人,我要是不反击,他们只会越来越猖狂,不管年代怎么样,该做的事情总归是要人去做的。”
周保国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好开口,终究还是应了下来:“行,我来安排,内部通报的事,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沈莫北在窗前又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永远也揭不干净的旧纱布。远处传来高音喇叭的广播声,隔得远,听不真切,但那种字正腔圆、一句一顿的调子,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在每个人脖子上,不让人喘息。
这场运动现在才开始,就遇到这么麻烦的事情,沈莫北不知道这十年要怎么度过,不过目前他只能立足当下了。
沈莫北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小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每一行都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简写。
那是他一直记着的账——不是钱财的账,是人心的账。谁的刀,谁的盾,谁在明处,谁在暗处,谁信得过,谁要提防。沈莫北用铅笔在“孙德胜”那三个字旁边轻轻划了一道。
当天夜里,沈莫北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去了一趟谢老那儿。
谢老最近身体不大好,天一凉就咳嗽,整夜整夜地睡不踏实,沈莫北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毛毯,面前的收音机里放着京戏,咿咿呀呀的,声音调得很低,像生怕吵着谁。
“来了。”谢老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示意沈莫北坐下,又让人给他倒了杯水。
沈莫北在谢老对面坐下,先把厂里这几天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包括马福贵带人堵刘岚、找秦淮茹谈话、把秦淮茹罚去扫院子,包括孙德胜在例会上不阴不阳的态度,也包括何雨柱忍着没发作的憋屈。
谢老听完,闭着眼靠在藤椅上,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说:“你那个发小何雨柱,倒是条汉子。”
“他从小就这脾气,越压越硬。”沈莫北说。
“可惜,这个时候越硬越容易折。”谢老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沈莫北脸上,“你打算怎么弄?”
“我想借继续李怀德案子做文章,我能利用这个案子把郑成荣给收拾走,说不准就能有办法把孙德胜给搞走,甚至让他们不敢再打轧钢厂的主意。”沈莫北说,“秦淮茹是那件案子的关键证人,我已经让人想办法让孙德胜的人现在揪着秦淮茹跟李怀德的事不放,到时候让部里出个内部通报,就说涉密案件证人近期受到不明干扰,建议冶金部关注,这样一来,孙德胜再想动秦淮茹,就得先想想后果。”
谢老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搪瓷缸子,用嘴唇碰了碰缸沿,又放了回去。“思路是对的,但光靠一个秦淮茹,还不足以让孙德胜伤筋动骨,他大可以换个由头,先不碰秦淮茹,去动别的人,你要做的,是把火引到孙德胜自己身上,让他后院先乱起来,他只要乱了,就会出错,一出错,你才能抓住他的把柄。”
沈莫北点头:“我已经让老钱和老孙去活动了,孙德胜他们这伙人现在正在借着革委会的名义,往几个大厂的保卫系统里掺沙子,首钢和重机厂那边也都有动作,只要我们一起发难在冶金部肯定会出面的。”
谢老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从很深的肺腔里挤出来的。
他慢慢转动着脑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说:“小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股风还长着呢,你现在跟他斗,只能斗力,不能斗气,力尽了,就退一步,留得青山在,等风头过去,咱们再跟他算总账。”
“我知道。”沈莫北说。
谢老点点头,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像是刚才那番话已经用尽了他积了一天的气力,沈莫北陪着坐了一会儿,见谢老像是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滑到他膝盖下的毛毯往上拽了拽,悄悄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沈莫北刚到办公室,周保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内部通报的事,部里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下班前会送到冶金部,用的是‘治安工作要情通报’的名义,内容只提一件事:近期保卫系统在处理一起涉密案件时,发现相关证人的正常工作和生活受到部分群众组织的不当干扰,建议各单位加强证人保护,严防泄密,没有点名,没有提轧钢厂,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好。”沈莫北说,“周哥,孙德胜在冶金部干了那么多年,肯定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只要他犹豫一下,咱们的余地就大了。”
周保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忽然说:“莫北,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孙德胜这个人,我托人问过,当年在干部司的时候,他就以手黑着称,整人从不留后患。他要是意识到你在保秦淮茹,很可能会反过来做文章,说你利用职权包庇证人,甚至说你跟李怀德那案子有说不清的关系。你要有准备。”
沈莫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随即又敲了下去:“他要是想拿这个做文章,早在郑成荣查李怀德的时候就这么干了,他不敢碰这个案子,因为他没那个权限,他现在做的,都是绕着案子打擦边球,周哥,你放心,我等他出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