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前,夜雨凉风从赌坊外吹进来,虚掩的大门动了。
坐在大厅里抽烟的红鸡和蝰蛇,同时转头。
就看见有三个人走了进来,前一后二。
走在前面的人头上戴着斗笠,身上披着淌水的蓑衣。
左后边的人穿着和前面人一样的装扮,只是斗笠压得更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右后边的人走路一拐一拐的,看样子右腿使不上劲。
他每走一步,身体就往右歪一下,像是受了伤,只能这么一步一歪地走。
红鸡和蝰蛇都警惕地站了起来。
按理说,现在不应该还会有人来这里。
就算是祭奠死者,也得等到明天白天,没有深夜来拜的道理。
原本跪在炮仗棺材前烧纸的几个人,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纷纷转头。
那三个人脚步不停,直接走进大厅。
看清第一个人的脸时,所有人的心都顿了一下。
是教务司长,洪凤良。
在他右边的那个人拿下斗笠,是欧阳。
左边那个人,蝰蛇和红鸡都不认识。
他们两个不认识,但跪在那里的人却都认识。
因为那是他们老大的老大,巡检处的最高负责人——杨改。
杨改看自己的人都跪在那里烧纸钱,脸色不由得一黑。
红鸡和蝰蛇几乎是在看到司长那张脸的第一时间就吓得立正了。
跪在地上烧纸的那几个家伙,一看有了撑腰的,也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尴尬地退到一边,不敢吱声。
洪凤良把蓑衣一脱,斗笠一摘,第一个走过来。从供桌上抽出三根香,就着蜡烛火苗点燃。
他拿右手扇灭香上的火苗,举到眉心。
冲着炮仗的灵位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
第二个是杨改。
香烧起来,他用嘴一吹,使大了劲,香灰飞起来,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咧嘴。
只是象征性地拜了三拜,就把香插进香炉。
欧阳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最后一个上香。
这两天秦武找他找得太凶,这哥们东躲西藏,跟丧家犬一样。
有一回实在被逼的没招了,为了不被秦武的人找到,从三楼窗户往下跳,把脚给扭了。
洪凤良上完香,往那一站,不动了,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没吊唁的悲伤,也没问罪的怒气。
他这种人,情绪从来不会轻易写在脸上。
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也是风平浪静。
杨改刚才被香灰烫了的手背微微泛红,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
一抬头,看见靠墙站着的一帮手下,个个鼻青脸肿,气就不打一处来。
自己巡检处的人,不光让教务司那帮人给揍了,还被逼着跪在地上烧纸哭丧。
简直把他这个巡检处最高负责人的脸都丢尽了。
欧阳拽过一把椅子,坐在那里休息。
他这两天算是被秦武的疯狂吓到了。
不过,眼下自己和秦武的顶头上司都在场,他那颗悬着的心也算落了地。
蝰蛇跑去喊秦武了。
红鸡直挺挺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在古林再横再狂,到了司长和巡检处最高长官跟前,也得老老实实立正待命。
大厅侧门方向忽然一阵脚步声响起,秦武来了。
只不过,跑进来的就秦武一个人。
刚冲进大厅,一眼就看见了欧阳。
眼珠子当时就红了,血往脑门上涌,恨不得冲过去,直接把对方办了。
但是欧阳身边站着的洪凤良和杨改,让他打消了这种想法。
这两个人,随便一个,都能定他的生死。
秦武再是混人,也知道现在冲过去动手会是什么后果。
洪凤良看着秦武,不咸不淡地开口。
“你闹够了没有。”
秦武很不服气。
“什么叫我闹够了没有?”
“他们杀了炮仗!现在你来问我闹够了没有!?”
杨改脸色一变,立马插话打断,语气带着官威。
“哎!你有证据吗?”
“我警告你没证据就不要瞎说,小心我告你诽谤啊。”
“我们巡检处是受了楼主的命令下来审查违规。”
“你现在把老子的人整来这里烧纸哭丧的!有没有把我们巡检处放在眼里?”
“有没有把楼主放在眼里啊?!”
坐在椅子上的欧阳,不失时机地动了动自己的右腿。
“就是啊,秦武,我只是按照规矩办事而已,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你了。”
“这几天你派人满古林的追杀我。”
“我躲无可躲,被逼得从三楼跳窗逃命,把脚都摔成这样了。”
“你兄弟的死,跟我真的没有关系。”
秦武又吼了起来。
“不是你还能是谁?!”
他真的很想冲上去,当场把欧阳按在棺材前打死,但是理智让他没有这么做。
没错,他在古林是土皇帝,但是在顶头上司和巡检处最高负责人面前,自己不过就是一条土狗。
这一次,欧阳没有再说话,杨改也没有说话,他们两个人都在看着洪凤良,等着他回答。
洪凤良叹了口气。
“这件事,我来处理。”
他拉着秦武就往里屋走,一直把他拉到房间里,随手关上了铁皮门。
“你真的误会他们了,炮仗不是他们杀的。”
秦武看着洪凤良。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不是?”
洪凤良拉了把椅子坐下,给秦武发了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这个事情,欧阳跟我说过了。”
“炮仗,其实是蝰蛇杀的。”
秦武浑身一震。
“谁!?蝰蛇?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洪凤良吸了口烟,长长的吐了出来。
“我知道你不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前几天,蝰蛇偷偷联系了欧阳,把你们这些年在古林的所作所为都爆出去了。”
“其实欧阳已经掌握了你们一堆把柄,只要他报上去,恐怕连我也保不住你们。”
秦武不关心这个,只在乎炮仗的死因。
他继续追问
“你说炮仗是蝰蛇杀的,他为什么要杀?没有任何理由啊。”
洪凤良叹了口气。
“蝰蛇能混到现在,也很不容易,他太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了。”
“眼看局势不对,当然就倒戈了。”
“他拿出卖你们把柄做投名状,只为了从欧阳那里换一条退路,保住手里现有的一切。”
“你还没发现么?我刚才让他去叫你过来。”
“但是现在,呵,只有你一个人过来了,他现在估计已经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