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中间有各种小插曲,但是索命的婚礼还是在欢声笑语里落下帷幕。
第二天,春来赌坊那扇铁皮门后的大屋里,又坐满了人。
屋子中间摆了一张长条桌,两边各有几排长条凳。
凳子面磨得油光发亮,也不知道坐过多少年,多少个屁股。
这次,不只是跟秦武关系走得近的人悉数到场,辖下各个哨点的哨长也来了。
这些人高矮胖瘦,各个年龄段的都有。
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干脆靠墙根蹲着。
有几个裤腿上还沾着泥巴,一看就是从乡下赶回来的。
秦武还没来,炮仗只好先给大伙倒茶,散烟。
他这人会来事,一把大铜壶从这头续到那头,两包烟拆开,顺着桌沿一溜儿推过去,谁要谁拿。
所有人都在抽着烟,聊着天,屋子里乌烟瘴气的。
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烟出不去,光线晦暗,大白天整得跟黄昏一样。
索命是除了秦武之外,最后一个来的。
推门进来的时候,满屋子的烟都往门外卷了一下。
他眼皮有点黑,步子也比平时虚浮。
昨晚那顿大酒,加上洞房花烛夜,搁谁身上都够呛。
众人一看他进来,纷纷起哄,口哨声,拍桌子声,一下子又闹腾起来。
有人扯着嗓子就喊。
“哎,索命,你和你老婆昨晚怎么样啊?搞到几点啊。”
旁边有人跟着笑。
“开会都迟到了,哈哈。”
索命也不生气,满面春风地走到自己位子坐下,接过公子递过来的烟,抽了一口才说。
“黎明的觉,饭后的烟,结婚的头三天,你们这些老光棍,说了你们也不懂啊。”
满屋子的人笑得更大声了。
秦武抱着一堆账本走进来时,屋里的喧闹声才渐渐歇了。
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放,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才拉开椅子坐下。
没急着开口,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慢悠悠地问。
“昨天那个欧阳,你们谁认识啊?”
话问得随意,像是顺嘴一提。
可他嘴上问着,眼睛却一个一个扫过去,谁的手停了一下,谁的眼神躲了一躲,他都看在眼里。
半天没人回答,秦武话锋一转,换了个话头。
“昨天那个欧阳那么嚣张,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
抽烟的继续吞云吐雾,端着茶的低头抿茶水,还是没人接话。
秦武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大家。
良久,一个哨长才慢吞吞地开口。
“老大,我看……这个人胆量不小啊。”
秦武“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还有呢。”
“要不然算了吧,一点小事,犯不上啊。”
表哥最先搂不住火。
他本来坐在椅子上,忽然脊梁骨一挺,整个人弹了起来。
“算了?!”
“昨天是索命大喜的日子!”
“那个欧阳空着两只手就敢来闹事,这是拿我们的脸当擦脚布了。这能忍?”
他环视一圈,声音激动,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憋的。
“这事要是就这么算了,明天谁都能来踩咱们一脚。”
红鸡牙关也咬得咯吱响。
“我看,就是冲我们来的。”
“专挑人家大喜日子闹事,也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啊。”
“不揍他一顿,咱们脸都没了。”
旁边的公子点了点头,低声接了一句。
“就是,脸丢了,往后做什么都矮三分。”
红鸡抬手按了按因为宿醉还在阵痛的太阳穴。
“昨天是喜宴,场合不对。我们没当场翻脸,是顾大局。”
“今天不一样了,咱们找人私底下干他一顿,让他知道这片地盘上谁说了算。”
炮仗跟着点头。
“对,悄悄办了最好。出了气,又不落把柄。”
表哥也赞同这个办法。
“要动手,就得派最精干的人去,不能让那些毛躁的愣头青去。”
这话一出,底下好几只手都举起来请战。
就在群情最躁的时候,人群最后头,蝰蛇靠着墙,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我看还是算了。”
“没必要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大动干戈。”
声音不高,却像往滚油锅里丢了一瓢凉水。
表哥嗓门一下子拔了起来,指着他就骂。
“是他先坏了规矩!道理在我们这边!前怕狼后怕虎,你怎么越混越回去了?”
“被人欺负了就缩起头来装孙子,干脆别混了!”
蝰蛇被骂得没了脾气。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悻悻地靠到一边,闷头抽烟,不再搭话。
主位上,秦武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账本封面。
他不说话,不制止,也不表态。就那么坐着,把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
屋子里的火气,一点一点,慢慢降了下来。
等到气氛缓和得差不多了,秦武才看向索命。
“你说说吧。这事,你打算怎么着。”
索命想了想。
“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查清楚他的身份。”
“我总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
秦武摇了摇头。
“不用查了。”
“我今天把你们都叫来的目的,就是告诉你们,不要动欧阳。”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片刻之后,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
“为什么?!”
秦武没有回答。
低头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炮仗,让他拿给众人看。
炮仗接过来,展开一看。
只是几秒,脸色就变了。
那张纸上,盖着一个大印。秦武也是前天才接到的这个消息。
这个消息不是来自教务司,而是直接来自楼主。
追风楼这些年来,内部已经出了不少叛徒,高层对此耿耿于怀,早就想收拾门户了。
现在楼里已经抽调人手,成立了巡检处。
主要任务,是依托档案司现成的情报架构,密切监视追风楼成员,记录言行,深挖内部叛徒,查办贪污腐化。
他们不归任何部门管辖,查到的东西,直接整理上报楼主。
也就是说,他们针对的不是外人,是自己人。
而欧阳,就是追风楼驻古林的巡检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