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剑之上。
叶安世站在剑尾,脚下的山峦飞速后退,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色带。
风声在耳边呼啸。
但飞剑周围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最猛烈的高空气流挡在外面,只余下衣袍轻轻飘动。
叶安世低头看一眼胸口。
破洞里露出的皮肤还有些发红,但痛感已经消退了大半。
经脉中那股横冲直撞,蕴含雷电的灵力也被炼化得七七八八。
这涅盘仙经也不愧是苏清沫给予的功法,竟能他在这么短时间内炼化掉体内的雷电。
正想着,白清雪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怎么突然对那人言语冲撞?”
白清雪站在剑尖的位置,背对着叶安世,一袭白衣在风中飘动。
在她对叶安世的里,他一直都是很随和的一个人。
这段时日,不论是钟溆如何使唤他,亦或是她用剑打到他身上,他都未曾有过一句怨言,就算遇到较为困难的情况,他也自会点个头。
脾气好得很。
偏偏今天,对苏有道就变了......虽说,这般变化在她看来,是往好的方面变的。
但她还是不由问出声来。
叶安世沉默一会儿,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来,“我只是同那位师兄介绍一下自己,如何算得言语冲撞?”
白清雪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倒也没继续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一句“也是”,便不再言语。
直到叶安世看着越来越陌生的环境,以及早已不见的问剑宗,便忍不住问这是要去哪儿。
白清雪长话短说地解释。
总结起来便是:凡俗的大庆王朝里于三年前冒出一名魔修,不过实力偏弱,问剑宗只将其定为丁级宗门任务,先是被一对外门弟子所接,结果却为此丢去性命。
宗内又将此任务定为乙级,被两名六境奔河的大龄内门弟子所接取。
一开始还很顺利,曾传来玉简,正带着被困住的魔修返回宗门......后来,却也只有玉简回来,人却是不见。
这让问内任务阁的长老意识到不对,猜测出魔修恐怕不止一个,便直接将那任务定为甲级,只有核心弟子能接,且最少需要三人......
不出意外的话,出了意外。
就是八境的核心弟子去了,也没能回宗,惹来宗内六大长老注意。
其中脾气火爆的五长老想直接带几十个核心弟子奔赴大庆王朝,将那魔修挫骨扬灰的。
但考虑到凡俗的稳定因素,若一下子出现那么多修炼者的话,恐会引起凡人恐慌。
最后,那任务便推给了身为执剑长老的白清雪。
作为问剑宗冉冉升起的明星,白清雪在宗内的地位虽没有钟溆这个炼丹奇才高,却也低不了多少。
且她又有过重创十一境强者的记录,这任务交到她手里,其他长老都能宽心。
但......
“带上我一个沧澜境的累赘,真的没问题吗?”叶安世忍不住发出疑问,却惹来了白清雪地凝视。
她没有说什么有问题没问题,只是淡淡道了一句:“此行纵是有险,亦愿往矣。”
叶安世瞬间挺直腰,眼神坚定不移。
这般画面被白清雪收入眼帘后,唇角不由勾起几个像素点来。
......
一处战场上。
一群身着黑甲的重甲军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碾压过的地方只剩断旗和尸骸。
而在这堵铁墙面前,一支赤甲残兵正在拼死抵抗。
他们的阵型已经被冲散了,却还在用血肉之躯往那堵铁墙上撞,撞得粉身碎骨也不退半步。
“将军!我们撤吧!已经无力回天了!再不撤,无畏军就全打光了!”一名满脸血污的副将嘶吼着,
“撤吧将军!”
“将军,留得青山在......”
七八个亲卫七手八脚地拽着一个女子往后退。
他们身上的赤甲都碎了,盾牌也丢了,只能用身体挡在她前面。
一边挡一边往后退,脚下踩着的泥土已经被血浸得发黑。
那女子被簇拥在中间,头盔不知何时掉了,露出一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
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生得英气,偏偏此刻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她死死盯着对面敌军阵营的方向,目光穿透千军万马,落在敌阵深处那面最高的旗帜上。
旗帜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虎,在风中飘曳。
旗杆顶端,一个人负手而立。
那人穿着黑袍,身形瘦高,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鬼面,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就那么站在旗杆顶上,脚下不过碗口粗的一根木杆,却纹丝不动。
周围的敌军士兵从他脚下经过时,都会下意识地绕开,不敢抬头看他。
就是这个人在半个时辰前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空!
那时,无畏军已经撕开敌军中路,胜局将定!可这个人出现后,只是挥一下手,便将战局全改变了......
无畏军前锋脚下的土地突然变成沼地。
三百先锋骑兵连人带马陷进去,挣扎都来不及。
紧接着,一阵狂风从敌军阵中刮过来,飞沙走石,无畏军的旗帜被吹断了七八面,军阵大乱。
再然后,敌军两翼的重甲兵从混乱中杀出来,宛如两把铁钳一样夹住无畏军的中路......
一个人,一挥手,就能扭转一场战争的胜负......
这就是修炼者吗?!
易巧玲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马鞍上。
她不甘心。
如果只是输给敌军的兵法谋略,她认!
可这不是输给兵法,是输给一个凡人军队根本无法对抗的存在。
修炼者,为什么要插手凡俗的战事?就没有人管管吗!
“将军!!”
一声凄厉的嘶喊把易巧玲从翻涌的情绪中拽回来。
一抬头,便看见无畏军正在那片沼泽前被重甲兵收割。
他们脚下的土地已经变回了实地,但三百骑兵的损失让整个阵型出现巨大的缺口。
重甲兵像潮水一样从那个缺口涌进来,无畏军的步兵只能用长枪和盾牌去硬顶。
每一息都有人在倒下,每一息都有人在惨叫......
见此一幕,
理智在告诉她,撤!
现在撤,还能保住一半的人,再不撤,无畏军就要从大庆的军册上除名了!
可她的情绪却又在低吼,不能退!
死也不能退!
易巧玲猛地甩开了身边的亲卫。
“将军!”
易巧玲一把抓起靠在马鞍旁的长戟,翻身上马。
战马希律律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在地上踏出两个深深的蹄印。
她一手勒缰,一手握戟,回头看向副将,语气平静,“无畏军,就交给你了,撤出去后去找主帅,告诉他这里的情况。”
副将瞪大了眼,“将军,那你......”
“这是军令。”
四个字,堵住了副将所有想说的话。
易巧玲转回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便像离弦之箭一般冲出去。
赤红的披风在她身后展开,犹如一团在战场上燃烧的火焰。
“将军!!”
身后传来副将和亲卫们的嘶喊,她没有回头。
一人,一戟,一马。
朝着那堵钢铁城墙一般的重甲方阵,笔直地冲过去!
那一刻。
战场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呆了。
无论是敌军还是友军,无论是杀红了眼的士兵还是无畏军,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冲向铁墙的单骑吸引住。
她疯了......
重甲兵对骑兵的克制是强大的。
长矛如林,铁甲如墙,骑军冲上去就是送死。
更别说单骑冲锋,这简直就是自杀!
但易巧玲不在乎。
马蹄踏过血泥,踏过断旗,踏过倒伏的尸体。
风声在耳边呼啸,敌阵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清最前排重甲兵铁盔下的眼睛。
易巧玲握紧手中长戟,丹田中的先天真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真气顺着经脉灌注到双臂,又沿着戟杆蔓延到戟尖,在空气中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易巧玲发出一声长啸,手中长戟猛然横扫而出!
戟尖划过之处,一道半月形的真气刃脱离戟身,狠狠撞进重甲方阵!
前排列阵的重甲兵举盾格挡,盾牌在真气刃面前却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撕开。
七八个重甲兵连人带甲被掀翻,惨叫着向后砸去,又撞倒身后的同伴......铁墙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易巧玲连人带马撞进那个缺口。
长戟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龙,挑,刺,扫,劈,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先天真气的加持。
重甲兵的铁甲在寻常刀剑面前坚不可摧,但她的长戟是百炼精铁所铸,加上先天真气的灌注,一戟下去便能将铁甲撕开一道尺长的裂口!
鲜血喷溅到易巧玲的脸上,甲胄上,披风上。
她浑然不觉。
仍旧死死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黑虎旗,盯着旗杆顶上那个负手而立的黑袍人影......
杀!
杀!!
易巧玲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长戟的戟杆上沾满血,滑得几乎握不住。
她的双臂已经酸麻到失去知觉,每一次挥戟都是靠着意志力在驱动。
战马浑身浴血,更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它自己的血。
快了。
那面旗帜越来越近了。
旗杆顶上那个黑袍人的面具上的纹路她都已经能看清了......
就在距离那面旗帜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数名长枪兵同时从两侧刺出长枪!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七八杆长枪从不同方向刺入了它的身体。
马儿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易巧玲在马倒下的瞬间从马背上跃起,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了冲击力。
单膝跪地。
长戟撑地。
她又站了起来......低吼着继续往前冲!
无畏前军在易巧玲这番近乎自杀的冲锋下,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副将咬着牙执行她的军令,带着残部开始有序撤退。
敌军被易巧玲一个人的冲杀吸引大半注意力,追赶撤退部队的兵力少了一大截。
黑虎旗下。
敌军主将站在将台上,看着那个还在往这边冲的身影,眼中露出异样神彩。
他见过很多勇将,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一个人从重甲方阵的边缘杀到距离中军大帐不到百步的位置。
浑身浴血,甲胄碎裂,身上插着箭矢,竟还在往前冲?
敌军主将抬头看向旗杆顶上那个黑袍人影,双手抱拳,深深一拜, “这样的将军,不该死在乱刀之下!还请仙师出手,将那敌将活擒而来。”
旗杆顶上,黑袍人低头看了主将一眼,没有说话,反而是直接抬起右手。
灵力从体内涌出,顺着手臂的经脉涌到掌心,然后离体而出。
战场上空?
一只由灵力凝聚而成的巨手凭空出现,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直接朝着易巧玲的方向抓去!
易巧玲刚刚一戟将面前的敌人掀翻在地,突然觉得头顶一暗。
她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
一只巨手出现在她头上方,遮住了太阳,黑暗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庞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易巧玲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骤然压在她身上的压力太强了,强到她的筋骨都在哀鸣!
这就是修炼者的力量吗......
易巧玲死咬下唇,鲜血从嘴角溢出,升起的疼痛让她感到身体多出一些气力来。
旋即。
她握住长戟,将丹田中最后一丝先天真气逼出,灌注到戟尖之上。
看着那只巨手,易巧玲发出一声嘶哑的长喝,猛然挥动长戟,迎着压下的巨手劈了上去!
戟尖与巨手相撞,长戟在接触到巨手掌心的瞬间便弯折了。
巨手毫发无损,继续向下抓来。
五指合拢。
轻而易举地将易巧玲整个人握在掌心。
易巧玲只觉被一座山压住,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哪怕拼命挣扎,仍旧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巨手握着她从敌军头顶掠过,直奔敌军中军大帐的方向。
地面上的敌军士兵纷纷仰头,发出震天的欢呼。
留下来的易巧玲亲卫们眼看着自家将军被那只巨手抓走,眼眦欲裂。
“将军!!”
撕心裂肺的呼喊从战场上传来,数十名亲卫发疯似的往巨手移动的方向冲,被敌军士兵一层又一层地挡住。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却还在往前冲,哪怕明知道冲不过去。
挣扎无果后,易巧玲在巨手中闭上了眼......就这样吧,死在战场上,也算一个好结局了吧?
只是再也见不到大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