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青色身影凭空出现在叶安世三人面前,赫然是陆清霜!
此刻的陆清霜看上去比在山门前远观时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眉眼间的柔和感也全然消失。
即使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可她张面容上却寻不到半分多余的表情。
其眉如远山,目若寒潭,看着叶安世三人时,便像是在审视三件物件......
山风卷起她腰间的银丝软鞭,鞭梢的玉铃铛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
在这已然安静下来的山道上,这声脆响清晰得有些过分。
王德师几乎是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便换上了一副笑脸,笑容无比热络,当即就双手抱拳,腰一弯:“陆师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方才在山门前远远瞧见您,还没来得及上前问安,您就被人群围住了,让师弟三人捶胸顿足啊。”
此话一气呵成,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真挚。
再配合着王德师那张五官端正的脸和恰到好处的肢体动作,换不熟悉他的人听了,只怕都会觉得这是王德师真心实意的想法。
“既如此,为何天剑峰无人接我?”陆清霜看了王德师一眼。
“因为......实在挤不进去,若非都是同门,我三人杀也得杀进去啊!可惜,可惜。”王德师反应极快,一下便将话圆了回来。
陆清霜倒也没深究下去,视线从王德师身上挪开,落到了一旁的王琉。
王琉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恭敬:“见过陆师姐。”
陆清霜微微颔首,最终目光停留在叶安世身上,
“见过陆师姐。”叶安世同样拱手作礼。
“既然都是天剑峰的亲传,就不必这么多礼数了。”陆清霜摆了摆手,旋即开口道:“还不知几位师弟名字?”
“陆师姐,在下王德师,如今天剑山排行第四,这位是五师弟王琉,这位是小师弟叶安世。”王德师抢在前头答道,语速极快。
陆清霜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叶安世脸上。
确实是张好皮囊,也难怪那沈秋红还特意来堵他。
不过,她不是厚土峰那群看见好看师弟就挪不动道的女人。
容貌这种事,在她眼里和路边石头的形状没什么两样,若非沈秋红此前所行,她也不会对叶安世有所兴趣。
“说起来,按辈分你们该叫我师叔的。”
陆清霜将双手负于身后,青色长袍在山风中轻轻飘动,“不过既然年纪相差不大,叫师姐也无妨,我找你们,是想问一件事。”
“陆师姐请问!”王德师立刻挺直了腰板,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模样。
“师尊近况如何?”
这话问的是三人,但陆清霜的目光主要落在王德师身上。
目前这三个人里头,就此人看起来最愿意说话。
其余两人,一个看着像是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一个则是沉闷闷的。
这一届的天剑峰弟子......还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王德师果然没有保留,当即便将张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事无巨细,条理分明,语气里还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敬,偶尔夹杂几句发自肺腑的感慨,比如“师尊他老人家实在是太操劳了”“我们做弟子的真是惭愧”之类。
听上去情真意切,毫不做作。
陆清霜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对王德师的印象倒是好了不少。
了解一番后,陆清霜微微颔首,“如此便好,我在外历练时一直挂念,今日回宗,本该先去天剑峰拜见,只是......”
“师尊若是知道陆师姐一回来便惦记着他老人家,定然欣慰。”王德师忙道。
在陆清霜和王德师聊得差不多后,叶安世拱了拱手,后退一步,“陆师姐,四师兄,五师兄,丹房那边还有一炉丹药没有刻完丹纹,若耽搁太久,药效会打折扣的。
师弟先行告退,改日再去天剑峰拜访几位师姐师兄。”说完,叶安世他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转眼间人便已经走出一大段距离。
看着叶安世离去的背影,陆清霜神色平淡如常。
说到底不过是初次见面的师弟,该说的事已经说完,倒是没必要挽留。
但下一刻,她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位叶安世离开的方向不对啊......天剑峰在西北,那条路往东,而叶安世此刻走的方向,是正南偏西。
那条路通往的是......丹峰,器峰、阵峰之类的特殊群峰,再结合方才叶安世所言,他这并非回天剑峰?
“他不住在天剑峰?”陆清霜转头问王德师。
王德师正愁找不到机会和陆清霜多聊几句,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但转念一想,这事说起来还真有点复杂。
“回陆师姐的话,小师弟他......确实不住在天剑峰。”王德师缓缓说道,“他已经在丹峰住了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天剑峰的弟子,住在丹峰?”陆清霜的眼神微微一沉。
不好!
见到陆清霜的神色变化,王德师心中只觉不对头,但迎着陆清霜那充满审视的眼神,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是这么回事......小师弟从外头回来之后,身子骨有些亏损,钟溆师姐,就是丹峰那位钟师姐,您肯定认识的!
她亲自来到天剑峰,好说歹说,又给天剑峰一些高阶丹药及一些保证后,师尊这才松口,让小师弟去丹峰住一段时间,方便调养身体。”
随着王德师说起缘由来,一旁低着头的王琉眼角狠狠一抽。
这家伙,说起谎来还真是脸都不带红的。
“钟师姐让小师弟待在丹峰一季,如今已经过去两个多月,再过不久小师弟就能回天剑峰了。”王德师说完后,面上神色依旧,但心中却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这也不算骗陆师姐的吧?只不过是给事实美化了一点点而已。
“调养身体需要用一季之久?”
陆清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周围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整个问剑宗的炼丹师,只有她钟溆一个人能调养身体?”
王德师在心里暗暗叫苦。
要是让师尊知道,是他导致陆师姐和钟师姐产生的矛盾......
一想到这,王德师就不由打了个寒颤,赶忙道:“小师弟那会儿情况确实特殊,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脱了相,站都站不太稳!
而钟师姐是丹峰的首席弟子,又是青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炼丹奇才,手段确实高明,师尊大概也是想着让小师弟尽快恢复,才答应让钟师姐接手的。”
陆清霜听完之后,表情没有丝毫缓和迹象。
她站在山道上,山风吹动她的衣袍和长发,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冷意。
王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呼!
陆清霜身形一闪,青色的衣袍在山风中发出一声极轻极利的锐响,整个人便已掠出十余丈。
脚尖点过山道旁的一根松枝,松枝微微一沉,上面的积雪簌簌落下,而陆清霜的人却已消失不见。
王德师静静呆在原地,嘴里低喃一声,“完了。”
“完了。”王琉难得地附和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
王德师轻咳两声,一把揽过王琉的肩头,带着他往山门那边走去。
“事已至此,琉弟,为兄带你去认识认识之前那个矮矮的师姐如何?”
“嗯。”
......
叶安世步履轻快,脑子里已经盘算着回去之后的安排。
那炉聚气丹的丹纹得赶在药效流失之前刻完,自己的剑招还有几处变式没练熟,钟溆今早说寒烟草该收了......
思念间,一股寒风从突然身后袭来!
这绝非山间寻常的冷风!
风中寒意穿叶安世的衣袍,直刺骨髓,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成细碎的冰晶,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
叶安世瞳孔骤缩。
四年的幻阵厮杀在他体内刻下本能,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沧澜境的灵力在经脉中轰然爆发,波澜翻涌的气浪以叶安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将地面的碎石和落叶尽数震飞!
下一刻,
月牙儿从掌心浮现,银白色的剑身在日光下折射出一道冷芒。
叶安世的身形迅速拧转,旋身一剑斩出。
嘭呼!
剑刃与寒风相撞。
那股寒风从中间断裂,分成两股从叶安世身侧掠过,将后方的两棵大树覆上一层厚厚的白霜。
十步之外。
不知何时来到此的陆清霜正收回右手。
她右手虚握,五指修长白皙,指尖还萦绕着几缕尚未散尽的冰蓝电弧,发出噼啪微响。
陆清霜神色变得有些惊愕,声音也是第一次带上明显的情绪波动。
方才那一击她虽只用三成力,但以她的修为,本意是想在不伤到叶安世的情况下将他弄晕,然后带回天剑峰,最后再去丹峰找钟溆算账的。
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竟一剑将她的寒劲劈成了两半......而且那一剑没有半分取巧,纯粹是以力破力!
“七境沧澜?”陆清霜压下心中的惊撼,旋即问道:“你今年多大?”
叶安世紧握着月牙儿,“师姐,这是何意?”
“回答我。”
“......十四。”
此间立时一静。
随着叶安世此言一出,陆清霜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十四岁的沧澜境?
她当年在二十六岁那年踏入沧澜,已被誉为青域百年难遇的天骄。
白清雪比她早一年,以二十五岁之龄入沧澜,在当时,与她并列问剑双璧。
而青域史上最年轻的七境......乃是早已飞升的青帝。
可就算是青帝,那也是在其二十岁那年才突破到的沧澜境啊!
眼前这个入门不过数月的少年,十四岁便已沧澜境......
陆清霜笑了,眉眼间,多了一些战意,“还真是一个惊喜,看来,师尊他老人家的眼光真非常人所能比拟。”
砰!
陆清霜脚尖蹬地时踏碎了脚下三尺方圆的地板。
碎石还没落地,陆清霜的人已到叶安世面前,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跳跃着蓝白色的雷霆,以指代剑,直刺叶安世肩头!
叶安世甚至来不及思考她为什么突然下重手,因为这一指太快,快到他只能将月牙剑横在身前格挡。
叮!
指尖与剑身相撞,发出的竟是金铁交鸣之声!
一股狂暴的雷电透过剑身传过来,叶安世的虎口一阵发麻,整个人被震退了三四步。
他借势后撤,月牙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剑尖斜指地面,化解残余的力道。
陆清霜没有给叶安世喘息的机会,第二指紧随而至!
紧接着是第三指!第四指!
指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蕴含着霸道的雷霆之力,像是一场没有间歇的雷暴。
指风所过之处,地面被炸出一个个碗口大的坑洞。
叶安世被动防守了七招,退出二十余步。
但他没有慌乱,眼神反而越来越沉静,这一点,他在幻阵里已经练出来了。
当陆清霜第八指袭来时,叶安世没有再退。
手里的月牙剑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斜挑而上,剑尖点在陆清霜指甲与指腹的交界处!
霎时之间,陆清霜的攻势出现一瞬凝滞。
叶安世抓住这一瞬,转守为攻。
月牙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光,剑势连绵如春水流淌,看似柔和,实则每一剑都暗藏杀机。
加之叶安世如今的身法配合绝佳,每一步都踩在陆清霜攻势的缝隙之间......陆清霜越打越觉得不对劲。
这小子的剑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刚猛中不失优雅,凌厉中不失从容。
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虚招,又不显得僵硬......这种剑路太熟悉了!
陆清霜盯着叶安世的脸,那张俊脸上满是从容不迫的神态。
恍惚间,这张俊脸开始扭曲,变化。
线条变得柔和了,眼神变得冷淡了,眉宇间多了几分她讨厌的清高......赫然是白清雪的面貌!
陆清霜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觉站在面前的不再是叶安世,而是那个她斗了十几年的白清雪!
一样的剑路,一样的神态,连那种从容到让人火大的气质都如出一辙......
“好得很!”
陆清霜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下手骤然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