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穿着明黄的新袍站在正殿的丹陛上,面前是满朝文武跪伏了一地。
他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
底下那些人的头顶连成了一片深色的起伏,像涨潮时被水漫过的滩涂。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朝会的第一句话:
“改元大业。”
他吐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
但殿里安静,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那两个字在殿顶的梁柱之间回响了一瞬又落了下来,
像两颗石子被投进深水,溅起的水花散了之后水面又重新合拢了。
他站在丹陛上看见底下那些伏着的脊背微微动了一下,
有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了,有人把膝盖往砖面上又挪了挪。
他看见了,但他没有说什么。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站在宫城的城楼上,面朝东边。
大兴城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屋顶瓦片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深灰色的海,
炊烟从几个方向升起来,淡蓝色的,被风扯散又聚拢。
他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他想的是洛阳。
他要把都城迁到洛阳去,
在洛水两岸建一座新的城,
比大兴城大、比大兴城新、比大兴城更配得上大业两个字。
他回到书房里铺开了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营建东都。
他写完之后把纸晾在案角,墨迹在烛火里慢慢干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走那条路了。
洛水、邙山、宫城、里坊、运河的码头。
他要把它们从地图上搬出来,变成砖、瓦、木头、石头。
他要让那座城在几年之内从地面上站起来。
他这样想了很久,久到案上的灯芯烧短了一截。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在营建东都四个字下面写了另外一行字,征发民夫两百万。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看了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收进了书匣里。
大业元年春天,洛阳的工地开工了。
工地在洛水北岸的一片原野上,之前是农田和荒地,
北面是邙山,南面是伊洛平原。
诏书下来之后,从河南、河北、山东、山西各道征发的民夫开始往洛阳汇集。
第一批到的时候是正月,雪还没化,
几万人在洛水北岸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的棚屋。
第二批在二月,第三批在三月,到了四月的时候洛阳工地上的民夫已经超过了六十万人。
人越来越多,从高处看下去像一整片被风吹动的灰褐色麦田,
从洛水北岸一直延伸到邙山脚下。
工地上空常年浮着一层黄褐色的尘土,
人被笼在尘雾里,远看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张卫国是正月到的洛阳。
他从江都出发的时候刚过完年,跟着一支北上的民夫队伍走了二十多天。
到达洛阳工地的时候路两边的田埂上还积着残雪,
踩一脚上去陷出一个深印,鞋底全是泥。
他被编到了木工营,负责修理脚手架和模板。
工地上的活儿不挑人,他干完了手里的活就被指派到别处去。
头几天他修了一批脚手架,接着被调去修挖渠用的木支架,然后又被调去搭建临时住所的梁架。
活儿来得快,换得也快,每样都急,每样都催,
但没有人告诉他催得这么急是为了什么。
他埋头干着,刨花落在脚边堆成一小堆,
被来来往往的人踩过去,跟泥和碎石子混在一起,最后什么都分不出来了。
洛阳城的进度快得惊人。
宫城的地基在一个月之内就挖好了,夯土的声音从早到晚响着,
像一面被人不停敲着的鼓,咚咚咚咚的从不停歇。
宫城地基挖好之后是宫殿的台基,然后是柱子、梁架、墙体。
每天的进度都不一样,三天前还是一片空地的地方,
五天后就立起了几排柱子,再过几天屋顶的瓦片已经铺上去了。
速度快得像有人在拿一把尺子把图纸上的线直接搬到了地面上,
时间被压缩得很薄很薄,薄到人跟不上了。
张卫国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有时候抬起头来会恍惚,
昨天他还蹲在这块地面上修模板,今天模板拆了,旁边已经立起了一面墙。
工地上的人换得也快。
张卫国蹲在木工棚里干活的时候,旁边蹲着的面孔几乎每隔几天就换一批。
有人病倒了被抬走了,有人累倒了被搀下去了,
有人夜里睡着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管事的人不再说人不够了,他们只说明天还有一批到。
新的面孔来了,蹲在旧的空位上,
拿起同样的工具,干同样的活。
张卫国换过三次工友,第四次他不再看旁边的人了。
他只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头。
到了夏天的时候,工地上开始闹疫病。
先是几个营区有人发热呕吐,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倒下了。
工棚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混着桐油、木屑、尘土和汗水,浓得像一面被捂久了揭不开的厚布。
管事的让人把病倒的人抬到工地下风向的隔离区去,
但隔离区很快就住满了,抬过去的人有的还留着气,有的已经凉了。
新的民夫还在不断地被送进来,从官道上一批一批地涌过来,
像水被灌进一只已经满了的容器里,溢出来的那部分会流到别处去,
但容器里还是满的,满的,永远满着。
它看不见水在往哪里流、流到哪里去了、流走了多少。
它只管装。
张卫国蹲在木工棚里干活的时候,有时候会听见远处传来哭声,
短的,像被什么东西一下掐断了的。
哭声在嘈杂的工地声响里只是一瞬,然后就被锤声、凿声、夯土声淹没了。
他不抬头,手里的刨子还在走着,
刨花从刃口翻出来卷着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浅黄色的,被日头和尘土晒干了一层又一层,堆得越来越厚。
那堆刨花像一面小型的土丘,在他蹲着的范围内慢慢升高,从脚踝升到小腿,从小腿升到膝盖。
他每天收工的时候会把它们扫拢了倒掉,
第二天又会有新的长出来。
大业二年秋天,洛阳宫城的主体工程完工了。
杨广是那年九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