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西丽游单于,心里头那叫一个翻江倒海,百转千回,脑浆子都快搅成浆糊了。
前阵子,他儿子西丽魃被俘,他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结果呐?
这小崽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不光人没事,连他都看不出来的断腿,也被顾家军的军医给治好了。
临走还塞了断续膏,连他娘留下的那块玉佩,都原封不动地给还了回来。
西丽魃回来跟他学舌的时候,他听着跟听天书似的,心想这顾家军怕不是庙里吃斋念佛的和尚吧?
虽说,他付出了三百匹战马的代价,但毕竟西丽鲅完好无损不是。
是西丽鲅说了谎话?
还是他刚刚在做梦,梦见顾聪一言不合就“咔嚓”一声,杀了铁勒古?
那断续膏,他可是亲手摸过的,真真儿的,做不了假。
但地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还在那儿滚着呐,也是他亲眼所见,真真儿的,一双眼珠子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同样做不了假。
西丽游只觉得脑袋瓜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西丽魃那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把老子坑惨了。”
另一个说:“你儿子没撒谎,是你自个儿蠢,送上门来挨刀子,怪谁?”
真假掺和在一块儿,就像冰碴子兑滚油,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快要炸了。
说到底,刀子没架在脖子上之前,谁都以为自己听说的就是真相,而且还是他们嗤之以鼻的真相。
真等刀刃贴上肉皮了,才知道传说是传说,现实是现实,差一个字,差出一条人命。
顾聪可不知道他们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小九九,不过就算知道了,也压根不会往心里去。
他冷笑一声,目光一转,落到了下一只大肥羊身上:“义渠单于,你怎么说?”
义渠:……
他能怎么说?
他也想效仿铁勒古,说他不会投降,说他会英勇到底,要杀要剐,尽管放马过来吧。
可是,赤裸裸的威胁,就在眼前。
他敢吗?就问他敢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他不敢啊,绝对不敢。
“我,我……”义渠单于浑身一哆嗦,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瞬间结巴起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脚边,铁勒古那颗脑袋正死不瞑目地瞪着他,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在说……
兄弟,我先走一步了,你麻溜的,别让我等太久。
义渠单于“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再不敢犹豫半分,扯着嗓子就喊开了。
“我愿意,我愿意带着义渠部落投降,世代称臣,以东陵为尊,绝不敢再生丝毫反叛之心。”
“很好。”顾聪开口,缓缓吐出两个字。
那语气,说不上有多满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这俩字落在义渠单于耳朵里,简直比天籁还动听,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哈赤奴。”义渠单于话音刚刚落地,后面的俘虏堆里就炸了锅。
义渠部落的一个壮汉猛地站起来,手指头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树枝,指着义渠单于的后背,歇斯底里地吼开了。
“哈赤奴,你个卑鄙小人,你个胆小鬼,不就一颗人头吗?就给你吓破胆了?”
“你他奶奶的不配做咱们义渠部落的单于。”
“你他娘的就是个孬种,咱们义渠部落没有你这种贪生怕死的孬种,祖辈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义渠单于脑袋垂得更低,都快要埋到胸前了。
“对。”
又一个人蹭地跳起来,往前跨了一大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义渠单于后脑勺上了。
“哈赤奴,你枉为单于,族人对你掏心掏肺的信任,全让你拿去喂了狗,义渠部落的脸,今天算是让你给丢到关内来了。”
这人越骂越来劲,嗓门也越来越高:“我回去,一定要禀报族老,罢了你的单于之位,看你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回去?
也得有命才行!
这人骂得倒是痛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什么处境。
这演武场里站着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命都攥在人家顾家军手里。
连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还在这做春秋大梦,盘算着回去,找族老告状,罢免单于?
先想想自己这颗脑袋瓜子,还能在脖子上扛几天,再来讨论回去吧。
哈赤奴,这是义渠单于当上单于之前的本名。
自打他坐上那把虎皮大椅之后,已经太久太久没人再喊过这个名字了。
此时,冷不丁被人这么一吼,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神,恍惚间还以为叫的是别人。
他枉为单于吗?
他辜负了族人的信任吗?
义渠单于在心里暗暗苦笑了一声,那滋味比嚼了黄连,还要苦上三分。
他也不想啊。
可亲眼看着铁勒古那颗人头,咕噜噜滚到自己脚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瞪着他。
他承认,他胆怯了,他怕了,腿肚子到现在还在打颤。
可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他更怕顾聪说到做到,当真会带领顾家军,踏平他的义渠部落,把他的族人一个不落,全给“咔嚓”了。
先前战场上扔震天雷的时候,他可是站在最靠前的位置,看得真真儿的。
苍狼部落提供的那些玩意儿,全是涂了黑漆的石头蛋子。
可顾家军反手扔回来的,却是实打实、轰隆隆炸得人仰马翻的真家伙。
还有那种隔着老远就能把人撂倒的不知名兵器,他连见都没见过。
部落里还有那么多无辜的老人和孩子,他哈赤奴一个人死不足惜,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可他不能拿全族人的命去赌一个“硬气”的名声。
顾聪这人,根本不是传说中那般儒雅仁善,他是残暴,是杀人不眨眼的残暴。
罢了,就让他们以为他胆小如鼠,就让他一个人背着这骂名进棺材吧。
至少,族人能活着。
“砰砰……”
回答他们那通叫嚣的,是两声清脆的枪响。
不过,这回动手的可不是程潇了,而是孙鹏程。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火枪端了起来,抬手就是两枪,干脆利落。
打完,还撅起嘴,吹了吹枪管儿上冒的那缕青烟,那架势,活脱脱一个江湖卖艺的刚耍完绝活儿,等着观众叫好呐。
可是,有观众叫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