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婵月自然不可能愿意跟他回去,花笕屿挡在前面,燕婵月那时的神情,活像赴死。
燕朝雪最终还是选择放过她。她已经很命苦了,从小便活在母亲的泪水和父亲的不当人里,好不容易逃出去,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有了愿意护着她的人。
他这个做哥哥的,该为自己的妹妹着想——可正因为为她着想,他才更希望她能回去。只是,到底是父亲伤她们母女太深。那些年,他看着燕姑娘一日日憔悴,看着妹妹一日日沉默,看着那个小小的庭院的人气每况愈下,从冰冷变成死灰。他有什么资格替她决定该怎么做?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可是他心真的好痛。为妹妹的背叛,为她的不听话;也为她有了真正爱护她的人。那人在她身边,挡在她前面,替她擦眼泪,替她打架,替她承受本该由他来承受的一切。他该高兴的,可他高兴不起来。他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生生剜走了。
带着伤回到家里,父亲自然是狠狠地惩罚了他。鞭子抽打在背上,一道一道,皮开肉绽。他没有喊疼,只是咬着牙,把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说不出口的怨恨,都咽回肚子里。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中衣,又顺着衣摆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替他哭。
他没有哭,他早就不哭了。
可父亲似乎考虑到他不久以后还要为帝国出征,不能在床上躺太久,至少不好在收假回去的时候身上带着伤,便又给了些昂贵的伤药。那药是极好的,敷上去凉丝丝的,伤口愈合得很快。不出意外,大半个月就能好全,完全不影响他后面的行动。
燕朝雪看着自己涂满药膏的后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打他的是父亲,给他治伤的也是父亲。
这样痛苦着活了十几年,像一株被栽在花盆里、根系却无处伸展的植物。他没有自己的房间——父亲的书房便是他的书房,父亲的命令便是他的意志,连他穿的衣服、吃的饭菜、出门走哪条路,都有人替他安排好了。
他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
“朝雪”是父亲赐的,寓意朝雪初霁,干干净净,仿佛他生来就该是父亲手中那片最洁净的雪,不能沾染一丝尘埃。可他……明明做遍了肮脏的事,他明明是父亲身边最脏的黑手套。
他有时候甚至会想,不如死了算了。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再看父亲的脸色,不用再听那些刺耳的训斥,不用再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牵着线,做这做那。从小被当成工具养大,让他看门他就得看门,让他追人他就得追人,让他受伤他就得受伤。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报恩报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这条命到底是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活一次。他连喜欢吃什么都不敢说,怕父亲觉得他挑剔;他连想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敢挑,怕父亲觉得他轻浮。他活成了一面镜子,只映出父亲想要的样子,镜子里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不过他后来也不在意了。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活着,做该做的事,受该受的伤,把那些委屈咽下去,把那些眼泪逼回去。
只是过去的一年里,他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他不死的话,那就只能是父亲死了。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他心里,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
而刚好,有人真心希望父亲死——燕婵月。她恨极了父亲,恨到骨子里。所以,其实从某种程度来看,他和燕婵月是同盟吧?
虽然立场不同,虽然各怀心思,虽然她恨不得他死,但他们都希望同一个人死。
这就够了。
是了,同盟,十分牢固可靠的关系。
他们谁都没有退路,两人站在同一条船上,船在风暴里颠簸,谁也不会跳下去——因为跳下去也是死。这种同盟,比任何誓言都牢固。
那天,他又做了梦,梦见了那个他怨过恨过的姑娘,他看见她站在燕姑娘坟前,一言不发,风吹起她的衣角,她也不动。他走过去,想和她说句话,她却忽然转过身,用那双琉璃般的眸子看着他,冷冷地说:“你也和他们一样吗?”
他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满身是汗。窗外日光炎炎,照在他空荡荡的房间里,照在他空荡荡的心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拂去心中那些阴暗的想法,强迫自己压下心思……可是日子还长,什么时候才算熬到头呢?
不由得,燕朝雪又想起梦中的身影……
思及此,燕朝雪便觉得身上的伤也没什么了,他把伤药涂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了房门。
窗外阳光很好,蝉鸣声一阵一阵的,热得人心烦。他眯着眼,望着远处那片被晒得发白的天空,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他还能等到那一天。
……
“花笕屿你干了什么,为什么我报名了学府之争?!”
翌日日上三竿时分,天气热起来,气温很高,太阳晒进屋子,蒸腾的热意什么什么满头大汗,根本无法安心睡觉,宿醉酒醒后的孟晚舟意识到自己昨晚干了什么之后气急败坏,但又绝不承认是自己的错,于是气势汹汹地冲进花笕屿的房间质问他。
一脚踹开房门之后才发现,人呢?花笕屿呢?
孟晚舟不做他想,换了个房间,说不定花笕屿在花笕雅房间呢?
一连又开了几个房间门都没见着人,孟晚舟这才有些慌了,不是吧?背着他搞事情?
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他们去斗场了。又急匆匆穿戴好跑去。
……
另一边的众人。
“咱们现在才来参加比赛,还有机会杀进决赛吗?”楼映嫱不由得担心起来。比赛开始都十来天了,虽说赛程还未到一半,依旧可以报名,可赛制是积分制,那些早早报名的选手已经攒了一大把积分,他们要从零开始追,平均每天得打十几场才能在截止日前顺利晋级。这样的强度,不管是挨打还是打人,都不是人能受的,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一天下来骨头架子都得散了。
“能,只要一天当中能够打赢十五场,我们就有机会在赛程过半前拿到晋级资格,仔细规划一下还是能的。”
“好吧,我信你了。”
“哥哥该不会昨晚熬夜研究赛制了吧?”花笕雅看到花笕屿那重重的黑眼圈,就知道花笕屿肯定是熬夜做功课了。
“是啊,不把赛制研究明白,怎么找到获胜的法子呢?”花笕屿倒是坦荡。
“所以,你有计划了?”
“具体的计划还要到现场才能知道,但是方法论就是刚才我说的那样。”
“你要怎么保证每天能赢下十五场。毕竟,你想打也不一定有机会上场。”
“其实不难,每场15分钟,开场后三分钟不到就视为认输,同一场地,场次之间间隔只有三分钟,也就是每十八分钟就会开启一次对决,而不同场地之间间隔时间为五分钟。所以,理论上只要我们提前胜出,错开场次,就可以在八分钟之内往返不同的场馆。一天十五场,完全能做到。”
“但是难点在于,我们要如何保证胜利。强攻型法师都还好说,可若是辅助型法师,就必须和别人配合,而作为队友,你们肯定是是要配合的,到时候,又该如何分配场次呢?你们想过这些吗?”
“自然想过。”花笕屿可不打无准备的仗,熬了一整个通宵弄出来的计划,自然是十分周全,见过各种情况都考虑在内了,唯一考虑不到的就是——
对手的强度。
倒霉催的花笕屿第一场就遇到了已经连胜七十五局的种子选手,是的,或者说预选赛夏至日开启报名,由系统自动匹配对手,于次日正式开启比赛。
也就是说,比赛开始至今不过十余日功夫,这人已经胜了七十五局,重点是连胜,也就是说,如果他从未输过,那么他大约每天都打七到八场,若他输过,那就更可怕了,恐怕一天要打上十余场。
实力恐怖如斯。
花笕屿压力很大。
虽说花笕屿实力不俗,但比赛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他若不能速战速决,一旦陷入被动,对他接下来的比赛会影响很大。
因为算法会根据首场的表现分配对手,若是输了,很有可能需要用更多的场次来弥补分差——因为算法会把表现更好的学员赋予更高的分值,那么相应的,赢下他们也能获得更多的积分且匹配到分数较高的选手。
这样就能以更少的场次拿下更多积分,有利于他们保存实力,以最小的代价进入晋级赛。
最重要的是,还有三四天预选赛赛程过半,就不允许报名了——意思是,如果在报名截止之前积分没进入前二分之一,那么将大概率无缘晋级赛。
而从现在开始算,第一名已经一千多积分的情况下,想要逆袭,便只能不断挑战那些积分排名较高的参赛者,比如眼前这位,便是排名第十的种子选手。
……
擂台之上,花笕屿风火领域全开。风与火在他周身交织缠绕,灵力如潮水般涌出,火焰将擂台上的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那火焰灿如晚霞,美到窒息,缤纷色彩交织着在花笕屿身前展开,赤红、橘粉、鎏金层层叠叠流转着,像一幅流动的油画,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自成一方天地。
花笕屿站在火焰之中,与对面之人各自占据擂台的一端,隔着他翻涌不休的火海,互相对峙。
对面之人修为比他高出好大一截,是接近中阶巅峰的实力,灵力浑厚,出手凌厉,每一招都带着碾压之势。
滚滚天雷,撼天动地,紫色的电光如游龙出海,在云层中蜿蜒劈落,每一道雷霆都极具威压,光是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人与他一样,都是强攻型法师——主修雷系,次修火系,法术出手便格外霸道,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当然,缺点也很明显:防御不足。巧了,这一点,和花笕屿也很像。
因此反倒叫花笕屿不退反进,一开始便全力以赴,先发制人,抢在对方蓄势完毕之前便将攻势铺天盖地地倾泻过去,丝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脚下踩着风——风系二星技能——踏燕他早已炉火纯青,无论什么样的状况,他也总能将其发挥到极致,身形飘忽不定,时而如惊鸿掠影,时而如落叶翻飞,叫人捉摸不透,哪怕与之正面硬刚,花笕屿也能依靠着灵活的身法不落下风。
他左手一抬,风系四星技能——风刀霜剑便从虚空中凝聚成形,呼啸而出。
刹那间,擂台上寒风凛冽,锋利、冰冷、充满杀意。无数柄由风凝结而成的长剑凭空浮现,在花笕屿身后呈扇形排开,渐渐朝向身前的青年。透明的剑身边缘泛着幽幽的冷光,像冰雪,像霜寒。花笕屿手腕一翻,剑雨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地朝对面那人插去。剑刃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密集得如同骤雨打枯荷,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那凌厉的锋鸣之声搅得人头皮发麻,叫人胆寒,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四星技能,却好像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每一柄剑落下的地方,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霜花,雪白晶莹,从剑尖触地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形成一朵朵瞬间绽放的冰花。
紧接着,左手又是一紧一握,手腕翻转,便见脚下一个层层叠叠的星座悄然消失,与此同时便有无数丝线自花笕屿手腕处激射而出,直插进那人的身体里,那些原本透明的丝线在穿透他的身体之后像是凝成实质,丝丝缕缕的金色细线一般的灵力流连接着两人,然后丝线就顺着花笕屿的动作向着花笕屿的方向游去,就像花笕屿握着绳子操控提线木偶一般,而对面那人就身不由己地丝线被牵动着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