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阵之后,紧接着的便是数以百计的冰锥、锁链、风刃同时落下,准确,干净,毫不留情。
甲板上,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有人在调整法阵的方位。有人在给同伴补充灵力。有人已经冲向船舷,准备捞起飘在海面上的妖兽材料。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很快,却没有一丝慌乱。他们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舰长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只是抬起手,又做了几个手势。
这一次是:收队。
海面安静下来。
最后几头海妖的尸体缓缓沉入深海,那堵冰墙也在阳光下开始消融,化作一片片浮冰,在海面上漂荡。
甲板上,水兵们已经开始清理战场。有人用网兜捞起飘在海水里的鳞片和甲壳,有人在记录战斗数据,有人在给刚才出手的同伴递水囊。
舰长终于放下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甲板边缘的那两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孟章没反应,只是望着那片正在消融的浮冰。
梅苏倒是笑了一下,也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然后他们继续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像两尊看戏的雕像。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楼映嫱趴在船舷上,眼睛都看直了:“这就……完了?”
“完了。”冷清站在他旁边,淡淡道,“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各司其职,没有一个人多余。”
“我还以为能看到一场大战……”
“你是想看热闹吧。”
楼映嫱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否认。
海风继续吹着,把那片血迹慢慢冲散。
海面再度安静一如往常,风平浪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除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融化的浮冰。
楼映嫱看着他们在甲板上忙活,这是战后打扫战场了。他看着甲板上那些闪着光的鳞片,那是刚才从海妖身上剥下来的,堆成一小堆,在阳光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光泽。旁边还散落着几条被海浪卷上来的深海鱼,有的长得十分漂亮,鳞片是银蓝相间的,鱼尾修长,像一把展开的扇子;有些则长得奇形怪状,头大身小,满口尖牙,丑得不堪入目。不管好看还是难看,这些都被士兵们拽着尾巴,一条一条拖进了后厨。
楼映嫱眼睛亮了。
看起来他们今晚能加餐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稳。阳光洒在甲板上,暖洋洋的。有人在钓鱼,有人在看书,有人只是躺在那里晒太阳。
第八天,海岸线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华夏的海岸线,他们将从东海登陆。
楼映嫱第一个冲到船舷边,双手撑着栏杆,整个人恨不得探出去。他的眼睛直直盯着那条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兴奋道:“到了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冷清站在他旁边,面上还算平静,当然也只有面上还算平静,心跳快的都要跳出胸腔了。
封清灵靠在船舷上,望着那片久违的土地,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海上很好玩,可她还是喜欢陆地。
这半月在海上,日子说不上苦——舰长待他们不薄,住的吃的都是最好的,可再好也是海上。头几天还能吃上新鲜的蔬菜水果,后来就一天比一天不新鲜,到最后,食堂里端出来的只剩罐头。鱼罐头、肉罐头、蔬菜罐头,打开来都是一个味道。
现在终于能回到陆地上,吃一顿正常的饭了。
怎么能不兴奋?
更何况,在海上待着实在无聊。没有任务,没有训练,每天除了看海就是看海。他们几人里面也没人对桌游有着浓厚的兴趣,在活动室玩了几局之后便懒得伺候了。楼映嫱闲得发慌,索性把自己关在舱室里勤奋刻苦地修炼。半月下来,他明显感觉自己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检验一下此行的收获了。
军舰靠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们下了船,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庞大的军舰缓缓驶离。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那艘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里。
“走吧。”梅苏第一个转身。
其他人跟了上去。
回学院的路上,他们坐的是马车。普通的马车,普通的座位,普通的路人。索性他们的脸没有被公开,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不然他们大概率不可能这么顺利的回来。
八月的风从车窗里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楼映嫱靠着窗,眯着眼,像是快要睡着了。
冷清低头看着一本书,翻得很慢。
梅苏和孟章闭着眼,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事情。
袁知夏望着窗外,目光平静。
封清灵靠在椅背上,望着车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天后,马车停在了昆山脚下,这是回学府最近的路。
昆城学府门口,那扇门还是那扇门。
彼时,正是午后。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封清灵站在葳蕤苑门口,望着那熟悉的院门,忽然有些恍惚。明明只离开了小半月,却像是过了几辈子。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跑了出来。
是姚蓁蓁。
她跑到门口,看见封清灵,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瞬间红了。
“师父!”她扑过来,一把抱住封清灵,“你终于回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封清灵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封清灵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这次只是个意外啦,师父不会有事的,我跟你说,师傅,我呀,最厉害的就是保命了……”封清灵不是那种很会提供情绪价值的人,所以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好这些自认为比较开心的话题来逗一逗自己这唯一的小弟子,谁曾想越说姚蓁蓁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你怎么……”哭的更厉害了呀?
“师傅,你说的这些一点也不好笑,听了怪叫人心疼的。”姚蓁蓁表示,师父您不会安慰人可以闭嘴的。
封清灵:“……”
姚蓁蓁哭了一会儿,哭累了才想起自己有正事要说呢。
屋子里多住了个人,还是得同师父说一说。
“那个……”她吸了吸鼻子,“花笕屿之前带回来一个姑娘,但他住在梧桐苑不方便,所以任先生就将他安排到了咱们这里。”
接着,姚蓁蓁便大概讲述了一下这位燕姑娘与花笕屿之间的爱恨情仇。
封清灵愣了一下:“燕姑娘?”
“是,她叫燕婵月。”姚蓁蓁想了想,又补充了一点细节,“她好像是从更南边一点的地方来的,我听他的口音像是沪州那边的。”
封清灵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她对这位远道而来的燕姑娘的身份大概有了些许推测。
两人并肩走进了葳蕤苑内。
穿过月亮门的时候,封清灵看见了那个燕姑娘。
她就站在院中流苏树下,一身浅青色的衣裳,长发随意地挽起,手里拿着一把新鲜的莲蓬,正在控冰玩。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封清灵的脚步顿住了。
那张脸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眉眼精致的不像话,像是工匠精雕细琢出的琉璃,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没有一丝瑕疵。
可那好看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冷,是疏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清清淡淡的望过来,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什么都没看,没有温度。她的五官分明生得精致,可那份精致里没有人间烟火气,美则美矣,却像一幅画,像一尊玉雕,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却没有注入灵魂的器物。
美。
但没有人气。
封清灵愣了愣,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然后才走过去,跟这位燕姑娘打了个招呼。燕婵月微微颔首,冷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也在她身上扫过。
两人这就算互相认识了。
而后,师徒二人便拉着手在檐下互相诉说了这些日子里的大事。
……
另一边,楼映嫱一回到梧桐苑便看到花笕雅捧着荷花,哀哀戚戚的样子。旁边侯晓枫在她的指导下插花,地上摆了一排大花瓶,每一个都插的满满当当。应就是院子里的荷花品种,想来快入秋了,院子里的荷花可能快谢了,花笕雅趁着花儿还盛开着便采来做插花。
楼映嫱津津有味的看了许久,这才发现没见着花笕屿,便问他们:“小花呢?”
“去玉京山了。”花笕雅的语气,听着哀哀的。
楼映嫱:“?”他没听错吧?小雅的确说的是玉京山吧?
“你没有听错。”侯晓枫看出了楼映嫱的困惑,耐心跟他解释。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还是从头和你讲吧,三哥他成为中阶法师之后,便独自一人去了亚安界的树林里打猎。认识了一个姓燕的姑娘,现在就住在葳蕤苑……”
葳蕤苑他当然知道,就是封清灵和姚蓁蓁师徒二人住的院子。
“后来,师父做主让这位燕姑娘安置在了葳蕤苑。可是这位燕姑娘身上的毒一日不解便会愈发严重,所以三哥找到解毒之法,便只身一人去了玉京山上。”
楼映嫱听的饶有兴味,他们二人应该算是除了师父和花笕屿以外,知道最多事情全貌的人了。当然仅限于燕婵月自己所说的全貌,至于她隐瞒了多少,大概只有本人才知道。
听完故事,楼映嫱便准备去拜访一下这位神奇的燕姑娘。
当然,去做客肯定不能空着手。于是楼映嫱又找花笕雅讨了三份点心,这才去了葳蕤院。
他穿过月洞门的时候,阳光正从流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了一地。
她就站在那树下。
一身浅青色的衣裳,长发随意挽起,手里拿着一把新鲜的莲蓬,指尖凝着薄薄的冰霜。阳光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低着头,随意地把玩着冰元素。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只一眼。
楼映嫱的脚步顿住了。
他说不清那是怎样的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望过来,像看一片落叶,像看一阵风。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清清淡淡的,连温度都没有,那般冷而疏离,却偏偏——
“啪嗒。”
食盒从他手里滑落,三盒点心骨碌碌滚出来,有一盒直接散开,桂花糕碎了一地。
楼映嫱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
是笑声吗?还是他听错了?
他不敢抬头看。
他赶紧收拾好食盒,而后落荒而逃……
那之后,楼映嫱似乎觉得自己变了。目光常常落在那人身侧。
此后,楼映嫱便时常寻借口和李憬琛一道去葳蕤苑。李憬琛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却也没说什么。
……
与之相比,梧桐苑这边便冷清许多。
她坐在阁楼的窗边,手里捧着一盏命灯,那是任先生给她的,说只要命灯还亮着,就说明她哥哥还活着。
灯亮着。
那点微弱的、橙黄色的光芒,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可她还是盯着看,就好像,能通过这盏灯一解相思。
一个半月了。
哥哥离开学府,整整一个暑假了。
再有两天便要开学,哥哥应该快回了吧?
她知道玉京山脉远,知道那种地方没有信号,知道不可能这么快有消息。可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
她总想起哥哥临走前他们的对话,总是想起哥哥那时坚定的眼神,想起他一次又一次说过的不会有事。
可她就是忍不住担心。
阁楼的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花笕雅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侯晓枫走到她身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地瞧着对方,直到心绪漫过堤坝,满溢而出。
“小雅,我……”侯晓枫也来到窗边坐下,同花笕雅一起看着不远处敞开的窗。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内部景象,窗台边还插着昨日刚采的荷花。
“哥哥为什么还不回来,我好想他。”花笕雅说着,便将目光转向侯晓枫,又说,“我们这样,好像深闺怨妇。”
“所以下次,你一定要阻止他再出去乱跑了。”侯晓枫拍拍花笕雅的肩膀,交给她如此重任。
花笕雅:“……”这是我没阻止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