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身,再次抚摸着脚下那颗代表北极的白色石珠。这一次,她试着用力按下去。
石珠微微下沉了一分。
她愣住了,随即抬头看向其他人:“快来,按你们面前最近的星宿。”
众人各自找了一颗星辰,按下去。那些石珠有的动,有的不动,封清灵在北极星上指挥着:“左前方的,角宿——对对对,那个。再往右,亢宿——冷清你那边,是心宿吗?按一下试试。”
一颗又一颗,那些能够按动的石珠被依次按下。每按下一颗,石珠便微微下沉,发出极轻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古老的齿轮开始转动。
当最后一颗石珠被按下时——
什么都没有发生。
众人面面相觑。
“不对。”封清灵皱着眉,环顾四周,“还差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石柱上。柱顶的雕像沉默地俯视着他们,十二尊,每一尊都一动不动。
“石柱。”她忽然说,“石柱也该动。”
她快步走到那根游鱼的石柱前,伸出手,按住柱身上的某片云纹。那云纹是凸起的,与其他地方不同。她试着推了推——
石柱缓缓转动了一寸。
“来帮忙!”她喊道。
冷清和梅苏跑过来,三人一起用力,将那根粗重的石柱沿着顺时针方向推动。石柱底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是被封印了万年的叹息,沉重而古老。
一寸,两寸,三寸。
当游鱼的雕像对准角宿的方向时,石柱停了下来,再也推不动。
“我知道了!”楼映嫱喊道,“要把每一根柱子对准对应的星宿!”
众人各又散去,去推那十二根石柱。那石柱极重,每推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们咬着牙,一根一根,一寸一寸,将那十二尊沉默的守卫,推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游鱼对东方苍龙,飞鸟对南方朱雀,走兽对西方白虎,神龟对北方玄武——还有那些混合的、说不清对应关系的,也被一一推到星图上某个特定的方位。
当最后一根石柱归位的那一刻——
整个祭坛轻轻一震。
那震动极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苏醒。紧接着,脚下的星图开始发光。那些嵌入石中的白色石珠依次亮起,从角宿开始,顺着苍龙的轨迹一路蔓延,经过亢、氐、房、心、尾、箕,转入北方玄武,再转西方白虎,最后是南方朱雀。二十八宿环绕着北极,缓缓旋转,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光芒收敛。
祭坛中央,北极星的位置,浮现出一团朦胧的光晕。
那光晕渐渐扩散,如同一幅正在展开的画卷。光晕之中,开始出现模糊的人影、建筑、场景——
是幻境。
幻境系法术凝结出的幻影,像是被封印在时光里的舞台剧,此刻终于拉开了帷幕。
他们看见了。
那是一场祭祀。
祭坛还是这座祭坛,却不再是空荡荡的。十二根石柱周围站满了鲛人,他们穿着华贵的衣袍,手持珊瑚、珍珠、贝币编织的礼器,列队而立,神情肃穆。祭坛的三层台基上,每一层都站着不同服色的人——最下层是寻常百姓模样,中间是衣着稍显华贵的贵族,最上层,只有一个人。
那人与其他鲛人不同。
他站在北极星的位置,身着纯白的长袍,袍上绣满星图——正是脚下这二十八宿的图样。他的长发披散,只在额间束一道银色的抹额,抹额正中嵌着一枚浑圆的珠子,隐隐发着光。他的面容比寻常鲛人更加清瘦,眉眼之间有一种洞穿世事的苍老,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永不弯曲的旗杆。
大祭司。
封清灵心中冒出这个词。
祭祀的流程繁复而冗长。他们看见那些鲛人献上礼器,看见他们在石柱间穿行,看见他们齐声吟唱某种听不懂的歌谣。那歌声低沉而悠远,像是海浪拍打礁石,又像是风声穿过峡谷,在这祭坛上空回荡。
然后是大祭司的预言。
他站在北极星的位置,双手抬起,掌心向上——那姿态与广场上那尊雕像一模一样。他口中念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但就在他念诵的同时,祭坛中央浮现出一片光幕。
那光幕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有画面,有光影,有星辰流转,有山河变色——但他们看不见。那些画面像是被某种力量屏蔽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闪烁的光,却看不清任何具体的形状。
但大祭司看见了。
他盯着那片光幕,脸上的表情从肃穆变为震惊,从震惊变为恐惧,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苍白。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倒了下去。
光幕消散。
祭坛上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冲上去扶住大祭司,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抬头望天,发出哀恸的哭喊。但那哭喊声是无声的,那些画面是无声的,整个幻象都是无声的——
只有那一片无声的混乱,在他们眼前一遍遍重演。
然后,幻象消散了。
祭坛恢复了原样。十二根石柱沉默地立在原处,脚下的星图不再发光,北极星的位置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风,依旧穿过石柱,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没有人说话。
他们站在那祭坛中央,久久地站着,像是还没有从那场万年前的祭祀中回过神来。
大祭司看到了什么?
是什么让他恐惧到昏厥?
那些模糊的画面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这座深海之下的城市,这些沉默的壁画与雕像,这场永不停歇的幻象循环,它们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为了让后来者看见这一切。
看见,然后记住。
记住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记住那些即将到来的命运,记住那个大祭司在昏倒之前,想要说出口、却终究没能说出的——
预言。
他们在那祭坛上站了很久,直到那呜咽的风声渐渐在耳边淡去,直到那些幻象残留在视网膜上的光影彻底消散。
最终还是楼映嫱先开了口。
“那个……”他搓了搓手,眼睛亮亮的,“话本上不是都这么写的吗?主角到了一个什么遗迹,找到什么机缘,要么是绝世宝剑,要么是武功秘籍,要么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什么的。”
他环顾一圈,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咱们这际遇,怎么就不能算是主角了?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找找呗?万一呢?”
冷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还信这个?
梅苏倒是被她说动了,摸了摸下巴:“我觉得有道理。这么大的地方,总不能就留点壁画给我们看吧?”
封清灵犹豫了一下,她其实更想把那些壁画上的文字再研究研究,但看着楼映嫱那副期待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行吧,找找看。”
于是众人再度散开,沿着祭台的边缘开始寻找。
孟章没有说话,但却十分配合,用空间法术将他们送了下去。动用法术时,能明显的感觉到周围的空间波动了一下,似有不稳的迹象。好在影响不大,并不会扰乱它的运行。
楼映嫱第一个冲出去,撒欢似的,连背影都透露着欢乐。其他人则慢悠悠地跟在后头,目光在沿途的建筑间逡巡,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纯粹在看风景。
袁知夏自然也在其中,只不过他自诩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所以没有表现的那么急切罢了。他目标明确直奔那些商肆——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什么不起眼的小铺子里,一块破布底下盖着绝世神兵,一个落灰的角落里扔着能让人一步登天的丹药。
他翻遍了那几个柜台,把散落的贝壳货币拿起来看了又看,又钻进柜台后面,在那空荡荡的货架上摸索了半天。
什么也没有。
他不死心,又跑进那些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屋舍,推开每一扇半掩的门,在石床底下、壁龛里头、甚至把那些雕花的珊瑚摆件都拿起来摇了摇。
依旧什么也没有。
冷清走得不紧不慢,她进了一座大殿,又进了一座学堂,目光扫过那些石质的陈设,偶尔伸手摸摸那些刻着字的石片,却始终没有动手翻找的意思。
“你不找找?”楼映嫱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身后,手里攥着几枚精致过分的贝壳货币——那是他此行唯一的收获。
冷清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
“如果有什么绝世神兵或者灵丹妙药,鲛人离开的时候为什么不带走?”冷清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们不是仓皇逃离,是主动离开的。该带走的,早就带走了。”
楼映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封清灵倒是没有参与这场寻宝。她站在一座学堂的门口,望着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石片,忽然想起孟章说过的话。
最有价值的东西,其实已经被他们错过了。
或者说,从来就没有错过。
那些壁画,那些文字,那些星图,那些关于共工、颛顼、女娲补天的记载——它们本身,就是这方世界最大的宝藏。
“找到了吗?”孟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封清灵回过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那双倒映着星辰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意思。
“你故意的。”她说。
孟章没否认,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
半个时辰后,众人在广场上汇合。
楼映嫱的收获是六枚贝壳货币,一块颜色奇怪的石头,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雕着小鱼的石坠子。她把那些东西捧在手心里,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满意。
袁知夏两手空空,脸色有些悻悻的。
冷清依旧两手空空,脸色也依旧淡淡的。
“就这些?”封清灵看着楼映嫱手里的东西,忍不住笑了。
“怎么,不行啊?”楼映嫱把那只石坠子往怀里一揣,“这可是我亲手找到的,多有纪念意义。”
他说完,又看向孟章:“你呢?你不找找?”
孟章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孟章的声音很轻,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那座巨大的雕像上,落在那变幻不息的光晕上,“最有价值的东西,我们已经得到了。”
楼映嫱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雕像手中永无止境变幻的光,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那堆“宝贝”,又看看那团光,最后把那只深海寒玉坠子攥得更紧了些。
“行吧。”他嘟囔道,“反正好看精致,就当伴手礼了,我相信这个工艺,就算放在鲛人这里也是高级货。”
该回去了。
孟章领着他们再度爬上阶梯,当然这一次直接用的空间法术,没有人想再爬一次那漫长无比,看不到尽头的阶梯。
回到刚才的祭台,孟章带路,走向祭台的边缘,然后众人便看见他抬脚向外跨了一步。没有掉下去,而是稳稳的像走楼梯一样,一步一步向上走去,离开这座祭台。
楼映嫱见后也有样学样,果然没有掉下去,而是像踩在了透明的楼梯上一样,一步一步也跟着往上走去。
众人也明白过来,他们要从这里走出结界,回到深海中。于是纷纷跟上,小心翼翼的踩上那看不见的阶梯。跟着孟章的步伐,渐渐远离脚下的城市。
不一会他们行至半空,便清晰的看见了来时那道流转着彩色光晕的结界。而后众人渐次靠近,便见孟章直接穿过了那道结界,来到了深海中。
众人惊讶之余也有样学样,直接出来。竟然真的没有受到一点阻碍,反倒有一束温和的银白色光晕包裹着他,将他带到结界之外的深海中。
然后众人一一用相同的方法走出结界,待众人集合完毕,便见孟章抬起手,指尖银辉凝聚,在水面上轻轻一划。
片刻后,水面下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们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