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什么?”东方嘉煜没有理会他话语中的停顿,权当自己听不出来,只是配合地问问题。
“镜影系造出的‘镜’并非真实世界中我们所用的铜镜,只是光影与空间艺术的具现。
暴力摧毁它消耗的灵力远超构建它所需的,而且是典型的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破碎瞬间迸发的紊乱光影和空间碎片,首当其冲的就是破坏者本人,而花笕霁作为镜影系法师,本身就拥有极高的相关属性抗性,就算被波及,也几乎不受影响。所以,
这其实是一个阳谋,要么被困死在空间里挨打,要么付出更大代价破局。楼映淮显然在找更划算的解法。”
擂台上,花笕霁的烈焰如咆哮着的巨兽,以其纯粹而暴烈的绝对力量,不断撕裂楼映淮辛苦筑起的寒潮防线。新的冰棱刚凝结成形,便在下一波热浪中消融,蒸腾的水汽尚未蔓延成雾,就又被新的火焰舔舐殆尽。
风铃鸟的羽翼掠起道道残影,以极致灵巧的身法躲避着火球的余波,试图从空中寻找破绽。
而灼热的拳风却如影随形,一次次险之又险地擦过它的翎羽。
地面之上,岩兽巨大的身躯为花笕霁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它攻击力不强,至少对花笕霁而言是能硬抗的那种。
偏偏它有着操控土岩的力量,它每一脚踏下,擂台坚实的地基就要被松动,然后长出大大小小的崎岖岩突,不断地蚕食着花笕霁的生存空间。
而半空中的楼映淮什么也不用做,只消动动手指,便能指挥岩兽对他进行围追堵截。
而岩兽巨大的拳头更是破坏力十足,挥臂间更有坚硬的石弹激射而出,与冰棱、风刃交织成一张封锁全场的立体火力网。土、石、冰、风,四种属性彼此呼应,齐心协力将花笕霁围困在中央。
然而花笕霁并未被压制。
就在四重元素合围之势将成的刹那,只见他足尖轻点擂台,银灰色的元素因子便在脚下倏然荡开,瞬间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星座。
光华流转间,几条银白的细线凭空凝现,巍然立在他身侧。
镜面并非静止,其内部如有液态的光银在奔涌,随即光华大放!——镜影系的核心能力——复制,于此显出端倪。
镜子落下的地方,下一瞬,另一头由纯粹光影构成的“镜像岩兽”便自他身后立起,虽是虚影,但用来消耗已经受伤的岩兽却是刚刚好。
光影再转,掠过半空密集的冰棱风暴。霎时间,同样数目、同样轨迹的“镜像冰棱”凭空凝结,向着它原本的主人而去。
花笕霁以一己之力,火焰为本,镜影为用,在四重元素的狂潮中生生撑开了一片不败之地。
镜面的穹顶在如此剧烈的多重元素能量的对冲之下,终于了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表面甚至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微光痕。
两人身影在其中高速交错、分离,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清晰的气浪,将弥漫的雾气狠狠排开,又迅速被新的法术光芒填满。
花笕霁与楼映淮的战局,便因数面镜子的加入而骤然升级。
擂台之内,火光、冰晶、土石、风刃与虚实难辨的镜影交织碰撞,爆鸣声不绝于耳。
花笕霁身姿不断腾挪在擂台边缘,试图寻找安全的栖身之所。周身悬浮的镜面已增至十余面,它们仿佛拥有生命,随他心意流转,更有数面镜子在他身前不断组合,旋转,将楼映淮抓准间隙袭来的数道压缩风刃威力层层折射削弱。
然而这样,他也没有忘记用火系法术对着楼映淮猛砸。
“他好厉害……”台下,东方嘉煜看得有些失神,不自觉地喃喃道,“能同时控制这么多面镜子。这得有多强的精神力?”
萧逐弈则是保持沉默,只是用目光追随着花笕霁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镜面每一次精准的偏转,在他看来,都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精准。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了然,这是每一个军人都会拥有的特质。
“这不算什么。”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他在关外的实战对象是成千上万的妖魔,但凡出错一点,都是血淋淋的代价。
这种程度的镜像操控,对他来说应该只是日常练习的水准。”
说着,便看了东方嘉煜一眼,然后补充,“不是所有勋贵子弟都像你这般养尊处优,娇生惯养。”
东方嘉煜:“……”你想夸他就夸他,干嘛非得贬低我?
东方嘉煜好想对他翻个白眼,到底是忍住了,毕竟从他们的视角看,自己确实如此。
一个十七岁就离开故土,参与维和,还成为队长。一个更是十几岁就名扬沙场,十八岁就当上了少校。
似乎是为了印证萧逐弈的话,战场再变!
一直以灵动周旋为主的风铃鸟,忽然发出一声极为尖锐的啼鸣,它周身青光大盛,速度竟再提三成,化作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流光,不再闪避,而是迎着几道“复制火拳”直冲而去,目标赫然是花笕霁本人!
而此刻的楼映淮早已站定,手上是流转的光华,脚下星辉四溢,一个完整的星座于他足下明灭运转。
虚空中,赫然浮现出一道新的、更为庞大的灵体轮廓。
那身影极为修长矫捷,流线型的躯体覆盖着钻石般的细密冰鳞,形似蛟蛇,背脊一线嶙峋的冰刺如锯齿般突起,寒光森然。
其尾并非寻常蛇尾,而是节节分明、末端倒悬着一枚幽蓝蝎钩的异尾,钩尖处凝结的寒毒仿佛能冻彻灵魂。
头颅两侧,一对短促却锋锐的冰晶犄角破鳞而出,角尖直指苍穹;最慑人的是那双竖瞳,并非爬虫类的冰冷,而是熔金般的炽黄色,此刻正燃着冰冷而饥渴的灵焰,死死锁定了花笕霁,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近乎实质的威压。
而地面上的岩兽,早已在接连的重击下崩裂溃散,身躯瓦解为漫天碎石与土黄光点,被不远处的楼映淮挥手召回。
蝎尾地蛟甫一出现,便裹挟着寒冰,朝着花笕霁发动了正面冲锋!
如此,楼映淮的四只灵兽便已亮相其三——岩兽,风铃鸟,地蛟。
压力,瞬间倍增。
花笕霁眼神一凝,周身镜面的碎片骤然加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碎片与碎片之间反射出刺目的白光,相互勾连,仿佛构筑起一座光之城来阻应对眼前的危机。
台上,灵力波动陡然狂暴起来,空气在高温与寒冰的交替中嘶鸣扭曲,每一次交锋迸发的冲击都比先前猛烈数倍——战斗,已彻底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台下,东方嘉煜也看得热血沸腾:“地蛟?”
“还是极稀有的冰属性。”若说东方嘉煜是激动,那萧逐弈便是感叹。想必当初为了抓到这只地蛟,费了不少功夫吧,命真好啊,想要什么,一声令下,便有无数人为之前赴后继。
“还是带蝎尾的变异种,啧啧。”东方嘉煜也紧跟着感叹一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地蛟,尽管是以灵的形态。
就在蝎尾地蛟的尾巴即将拍碎一片镜片的刹那——
却是花笕霁在身前立起一面镜子,蝎尾幽蓝的钩尖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触及的刹那,镜子破碎,迸发出一圈掺杂着冰屑与火星的银色辉光,无声地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
等众人从镜面破碎的璀璨流光与轰鸣声中反应过来的时候,花笕霁已然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花笕霁出现在楼映淮咫尺之地,原来,花笕霁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
楼映淮本人!
就在这瞬息之间,花笕霁已如一道撕裂空间的暗火,自楼映淮的侧后方阴影中暴起突现!
周身所有火元素灵力尽数内敛,只压缩于右手掌心,化作一道朴实无华赤黑刃锋,直刺楼映淮后心!
速度之快,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其气势与决心,亦完全舍弃防御与回旋余地,甚至对身后楼映淮周身自动护主的、由精纯冰元素凝结而成的数枚玄冰刺已然袭至背心的凛冽锋芒都视若无睹,分明是搏命斩首,以伤换命的打法!
楼映淮也没料到,仓促间只来得及唤出自己的灵器盾,冰蓝色灵光涌现时,那柄赤黑的刀刃已然没入后心,刃锋与盾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与闷响,冰屑与火星四溅。尽管大部分伤害被挡了回去,但那股极具穿透力的火劲仍有一部分透过防御,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背上。
“噗嗤!”
几乎同一瞬间,察觉到自己被骗的蝎尾地蛟也已经强行扭转轨迹,尾钩再一次侵袭向了花笕霁。
“嗤啦!”花笕霁背部墨色劲装被轻易撕裂,数枚玄冰刺深深嵌入皮肉,伤口周围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寒冰,并带出蛛网般的霜纹。
“呃!”两人几乎同时闷哼出声。
楼映淮被赤黑刀刃的烈火侵袭,右后衣物焦黑破碎,皮下显出一片灼红发黑的印记,气血翻腾,灵力运转都为之一滞。
而花笕霁更是面色骤然惨白,伤口带来的疼痛瞬间席卷半身,让他身形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楼映淮迅速稳住气息,转过身来,看向花笕霁,那双总是淡漠与寒霜的眼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震惊与复杂。
楼映淮擦去嘴角一丝血迹,缓缓吐息,开口叹道:
“花兄,切磋而已,何必如此拼命?”
楼映淮边退边开口,声音清朗,手下却丝毫不见慢。
他双手撑起冰蓝光泽,在身前布下一道道冰墙格挡,同时身形飘忽如风中柳絮,精准地退至蝎尾地蛟盘踞守护的扇形区域。
花笕霁不答,只是神色愈加凝重。
他拳上的火焰愈发炽烈,每一击都带着破风的尖啸。
像是毫无保留般,每一击都冲着楼映淮命门而去!
——太阳穴、咽喉、心口、气海,招招狠绝,式式夺命。花笕霁微微喘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我有必须全力以赴的理由。”
“理由?”楼映淮歪了歪头,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满是真诚与不解,“什么理由能让你在同窗切磋时都如此拼命?咱们现在是集训,是未来的同袍,不是生死仇敌啊。”
花笕霁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殿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楼映淮被问得一怔,随即理所当然地说:“还能为什么?因为你天赋卓绝,少年成名,收到了邀请函啊。”
“不全是。”花笕霁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父亲是花慕辞,镇守玉门关的花将军,太祖亲封的定国侯。”
说到此处,花笕霁抬起眼,直视楼映淮:“某种意义上,我是被‘请’到帝都的。若我不能取得优胜,不能代表帝国参加学府之争……那么,我就必须一直留在帝都,留在天子脚下。
不是以天枢营学员的身份,而是以……‘质子’的身份。”
“质子”二字如冰坠地。
楼映淮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他看着花笕霁,第一次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理解。
场边,萧逐弈抱臂而立,面无表情。东方嘉煜则站在稍远处,狐狸眼微微眯起,不知在想什么。
“质子”二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观战席间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不少出身边镇、属邦或关系微妙之地的学员神色明显一动,目光变得复杂。有的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有的则悄然垂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共鸣与晦暗。
台上台下,一种沉重而微妙的寂静弥漫开来。
良久,楼映淮轻叹一声:“原来如此。”他重新扬起笑容,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过花兄,留在帝都也没什么不好啊。这里是帝国中枢,要什么有什么——顶尖的修炼资源、最好的教习指导、还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他掰着手指,如数家珍一般:“你看,在帝都能轻易品尝来自帝国各地的贡品,江南的细点、北地的炙肉、西域的瓜果;能见识最精妙、最玄奥的阵法;结交的都是未来帝国的栋梁,建立的人脉是你以往想都不能想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