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堂位于营区东西两侧,麒麟苑位于东南角,因此离东边膳堂更近,所以花笕霁带他去的东边。
膳堂是一座五开间的单檐歇山式建筑,青砖灰瓦,廊柱漆朱,虽不奢华却轩敞规整。
朝南的菱花格窗尽数敞开,晨光斜斜铺入,照亮了厅内成排的柏木长案与条凳。
旁边便是厨房,两侧廊下便能看见热气腾腾的大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腾的白雾裹着食物朴素的香气,萦绕于鼻。
此时还未到正式的午膳时分,却已有不少早训结束的学员在此用饭。
当衣着明显褶皱凌乱,走路姿势还有些别扭的东方嘉煜,跟在面色冷肃、步伐稳健的花笕霁走进来时,情理之中地吸引了部分人的注意。
花笕霁对此视若无睹,径直去打餐窗口领了饭食——一小碟开胃小菜,一碗盛满的粟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两块烤肉排,一碗山药排骨热汤,一块甜点心,半个苹果,就算是午饭标准餐了。
身后的东方嘉煜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同他一道寻了张角落的空桌放下。
东方嘉煜看着面前质朴的白瓷碗和简单的菜色,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腹中的轰鸣让他顾不得许多。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筷子,却因牵动肩伤而动作僵硬,吃相着实算不得好看。
“所以……你为什么不用勺子?”花笕霁看着对面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实在没忍住,把自己的勺子给了他。
“?”东方嘉煜震惊,然后恍然大悟!
“……”
花笕霁:“……”没眼看,实在是没眼看。
正低头扒饭间,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桌旁。
东方嘉煜抬头,便见一位身材挺拔、眉目深邃的青年立在桌边,与对面的人简单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落了座。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统一的墨色劲装,宽肩窄腰大长腿,站姿如松,周身带着一种与花笕霁不同的、略显风霜与岁月痕迹的沉敛气质。
青年先向花笕霁点了下头:“靖川。”
花笕霁也颔首回应:“萧兄。”
被称作“萧兄”的青年这才将目光转向东方嘉煜,眼神平静无波,既不探究,也无轻视,只是纯粹的打量:“这位是?”
“新来的。”花笕霁言简意赅,“东方嘉煜。”
“徽州东方氏?”萧逐弈复述一遍,抱拳行礼,“萧逐弈。”
他的礼节周全,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信息。
东方嘉煜放下勺子,忍着痛,尽量从容地回礼:“萧兄,唤我逸尘即可。”
萧逐弈的目光在他不甚自然的动作和额角未散的细汗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道:“午后未时三刻,演武场有自由切磋,靖川可来?”
“可。”花笕霁应道。
“那……东方公子?”萧逐弈转向东方嘉煜,语气依旧平稳。
东方嘉煜此刻浑身酸痛,哪还有心思去切磋,忙扯出个笑容:“今日初来,多有疲累,改日再向萧兄请教。”
“无妨。”萧逐弈也不多言,对两人略一点头,便不再说话,安静吃饭。
几人无话,桌边又恢复了安静。
东方嘉煜悄悄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瞟萧逐弈。那人坐姿端正,吃饭的速度也快,没多会碗里米饭便少了大半,东方嘉煜便也跟着加快速度。
“他是谁?”待萧逐弈吃完饭后,东方嘉煜才敢在他背影远去之后压低声音问。
花笕霁咽下口中的饭,才淡淡道:“萧逐弈,南宫骁的弟子,军事学院出身,十七岁便成为海外维和小队的队长,做过五年多的海外维和工作,前不久刚回来。”
海外维和?东方嘉煜心中微凛,对此人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他没再问,只低头继续默默吃饭。粟米粗糙,肉排也烤得有些老,但热食下肚,总算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脱感。
只是肩腹的疼痛,和今日种种遭遇到底是难以下咽。
他小口嚼着饭菜,那双狐狸眼里,骄纵之气褪去不少,看着像是乖了不少。
而后,又是好长一阵沉默,东方嘉煜浑身不得劲,只能满怀尴尬地埋头苦吃。所幸,花笕霁吃得快,没多久便离开了。
……
午后,
演武场被春阳晒得暖融,青石地面蒸腾着微微的热气。
场边聚集的学员目光紧锁场中。
高台中央的教官军装笔挺,身姿如青松傲立,银底金徽的金属肩章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而耀目的光芒。
花笕霁看清上面的星徽排列——四个金色的五角星整齐列,末尾缀着五条同样质感的横杠。
“上校。”花笕霁心中了然。
教官念出名册:“甲字三号,花笕霁。对——戊字七号,楼映淮。”
听见自己的名字,花笕霁立刻出列,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花笕霁看见了自己此次的对手——楼映淮。
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小少年身姿挺拔,穿着统一制式的墨色劲装,也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贵气,简单的衣着,倒是将少年的眉眼衬托得更加优越。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位传闻中的三皇孙,与他预想中的一样,有着楼家一脉相承的丹凤眼,五官优越,气质绝尘,带着一点孤高。与他四目相对时,少年脸上带着一个自以为温和的标准微笑,眼神却沉稳如镜。
花笕霁沉默地走上擂台。
二十岁的少年将军,对上十六岁的帝国继承人。
“花少校,请。”楼映淮拱手,做出请的姿势。
花笕霁一愣,这个称呼……
虽说是对的,但日常其实很少有人这样叫他,大多叫他花小将军。因为关外的人们都称他父亲为花将军,自然而然便称呼他为花小将军。时间长了,他也就习惯了,咋一听见这般称呼,差点没反应过来。
“怎么,我称呼有误?”这厢楼映淮心里不禁犯起嘀咕,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难不成花笕霁升迁了?
“没,殿下先请。”花笕霁从短暂的晃神中清醒过来,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抱拳还礼。
礼毕的刹那,花笕霁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预热——他一出手就是全力!
这是对的,对于强攻型法师而言,谁能先发制人便能先一步占据优势。
只见脚下星座瞬间成型,赤色烈焰骤然包裹上手臂,只一瞬,一个硕大的炎拳便已成型,转瞬间便已离开,向着楼映淮飞奔而去。拳风波及之处,空气扭曲,热浪扑面!
楼映淮眼神微凝,迅速做出反应,他没有选择躲,而是瞬间描画冰系星座,一片晶莹剔透的六角雪花状冰晶盾便展开在眼前,冰与火乍一对上,便在蒸融的水汽中消耗殆尽。两方的灵力强度竟是一致。
但花笕霁的攻势来得猛烈,第一记炎拳方与冰壁同归于尽,脚下赤色的星座之图便再度亮起,接二连三的炎拳源源不断地成型,呼啸着朝楼映淮轰去。
明明是个单体攻击技能,却愣是被花笕霁打出了流星雨般的气势。
不难想,这些炎拳若是全部落在地上,会炸出怎样一片焦土。
楼映淮暂且避其锋芒,选择用防御灵器应对。只见他手腕上那枚看似朴素的银灰色金属护腕光芒大盛,表面镌刻的细密符文逐一亮起,一道半透明的水蓝色光幕如流水般展开,光芒温润却凝实无比,将他牢牢保护起来。
“竟然使用护腕吗?有些大材小用了呀。”萧逐弈说道。
“嗯?此话怎讲?”东方嘉煜探头,吓得全神贯注观战的萧逐弈一激灵,差点给他一个爆栗。
“你怎么在这?”萧逐弈没好气地说,他记得这家伙中午说不来的啊。
“我问过教官了,他说可以让我来看热闹,我就来了呀。”东方嘉煜很是理所当然,毕竟今天是他来这里的第一天,按理说没有训练任务,所以就到处闲逛当街溜子,听说这边有人打架,主角还刚好都是他认识的人,屁颠屁颠地就过来了。
“你还没说为什么呢。”
“因为这招虽然看起来压迫感十足,但实际上以他的反应速度是有机会避开的。就算不避开,一个普通的灵器盾便足以抵挡,因为通常来说护腕或者臂铠这类防御灵器主要用于近身战斗时,一般来说还带反制。对于风系或暗影系这种以偷袭为主的刺客型法师而言,几乎属于标配了。怎么,你不知道?”
“我,我上哪知道去?”东方嘉煜心中嘀咕,难道真是自己不学无术了吗?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常识。
两人的对话被擂台上骤然出现的庞然大物打断,他们的注意力便立刻又回到了那方擂台之上。
擂台一侧的楼映淮自然是没闲着,十分巧妙地利用对方炎拳接连轰击在护盾上的间隙,快速描画起动物系的星座。
几乎瞬间,便有两个星座接连在他脚下成型,一岩一风,两只灵力凝聚的妖兽赫然现身——身形巨大的岩兽立于身前,阻挡了花笕霁几乎全部的视线。而飘逸灵动的风铃鸟则清鸣一声,展开流光溢彩的半透明羽翼。
楼映淮赶在花笕霁下一波进攻到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上风铃鸟的背脊。
这边花笕霁一计将穷又起一计,攻势几乎不曾间断。然而就是在这样短的间隔里,楼映淮竟然都能精准且快速地连续描画两个星座。并且完成召唤与骑乘,反应之快,令花笕霁心中一震。
花笕霁瞬间感觉不妙——他看到那高大岩兽后方飘过一条流光溢彩的光带——是风铃鸟的尾羽。
若让楼映淮乘着风铃鸟在擂台范围内飞得足够高,自己就很难有效攻击他了。想到此处,他毫不犹豫,直接描画起了新的星座。
这是他的第二系,镜影系。
这个系最大的核心特点便是可以凭空制造“镜子”。至于用途,则全看法师如何运用罢了。
若这位法师爱漂亮,便能随时随地掏出一面镜子补妆。亦或者这位法师就爱玩一些光影的艺术,便可通过转动镜子,制造万花筒。亦或者这位法师喜欢一点恐怖的氛围,便可以和其他系搭配使用,效果更佳。总之这个系的利用程度,全凭法师心意。
只见花笕霁快速描画出一个星座,银灰色的元素因子在脚下快速流转,瞬间构成完整图案。紧接着,楼映淮头顶的空中,悄然浮现出数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线。
那并非真正的线,而是镜子拼接的边缘。
原来,花笕霁在他头顶上方,用数面巨大的三角形镜片,严丝合缝地搭出了一个倒扣的碗状透明穹顶。
镜面彼此折射光线,若非边缘那细微的银线,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
这镜之穹顶紧贴着擂台结界的最高处生成,巧妙地将空中战斗的空间也限定在了擂台范围内,彻底封死了楼映淮凭借高度迂回的可能。
由于风铃鸟是灵体形态,可以部分穿透实体障碍,因此它虽能勉强飞出几面镜子的范围,但楼映淮作为血肉之躯,却被这蕴含空间之力的镜之结界牢牢限制在内。花笕霁要的正是这个效果,他毫不犹豫,在这个被镜顶笼罩的空间内,再度点燃了熊熊烈焰。
楼映淮不得不驾驭风铃鸟在有限的空间内急速闪转腾挪,同时连连施展冰系法术试图压制火势。
冰与火在镜面笼罩的半空中激烈交锋,蒸腾出滚滚白雾,又被镜面反复折射,一时间擂台之内光影缭乱。
“那个镜子……”台下观战的东方嘉煜眯起眼,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萧逐弈,“看着真碍事。不能直接暴力打破吗?比如刚才那岩兽的巨大拳头。”
“当然能。”萧逐弈目光紧盯着台上,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但那样会显得你很c……”
蠢字刚开了个头,就被萧逐弈强压下去,这里是华夏,礼仪之邦,不是他原来工作的蛮荒之地,不能说这种暴力的话。
于是拐了个弯,说道:
“唔,缺乏战术头脑,或者说,粗暴得像个只会砸的莽夫。你应该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