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一步一步走向大殿中央。
被众人注视，翘首以盼，他心里如火烧一般煎熬。
哪还有诗了？
肚子里那点墨水，早就被炸干净了。全部诗学就小学课本里那几篇，还都忘了大半，再不济就零零散散几句，根本凑不成一首完整的。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
骂齐海，骂昭阳，连带泰隆帝也骂了几句。
要不把那首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念出来？
可陆老师都说了，那首诗乡村气息浓厚，颇有童趣，怎么能登大雅之堂？
林白急得满头大汗。
距离大殿中央还有六七步。
走上去之后，就得吟诗了。
怎么办…… 怎么办……
等等。
七步？
七步！
有了！
林白深吸一口气，站定，朗声道：
“ 煮豆燃豆萁，
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
相煎何太急。”
念完，他垂手而立，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众人先是眼睛一亮。
…… 这首诗，结构简单，用词也不高雅，甚至可以说，有点土。可诗中讲的内容，却浑然天成 —— 豆子和豆萁本是同根所生，却一个在锅里煮，一个在灶里烧，何必如此相逼？
尤其是后两句，说尽了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的无奈。
放在今日这个场合 —— 大梁与西漠本应联盟交好，却在宴会上争风斗诗、互相较劲 —— 倒也不算离题。
可转念一想，这诗似乎也不是什么颂圣之作，更谈不上什么气魄。众人脸上那股惊喜劲，又慢慢淡了下去，变成一种 “就这？” 的失望。
林白却笑了。
“陛下，臣有一言。”
泰隆帝正直直地看着他，闻言回过神来，点头道：“说吧。”
林白环顾四周，朗声道：诸位大臣，是否觉得，我这首诗做得太过仓促？
我确实是临时凑出来的。可正因如此，我才斗胆，想借这首诗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漠那一排席位，又落回殿中。
西漠与大梁，本就是同根而生。北蛮年年南下，劫掠边民，两家若再内斗，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当务之急，不是谁的诗写得好，谁的诗写得差。而是两家该放下嫌隙，像兄弟一样齐心，先把北蛮挡在国门之外。
这才是正经事。
殿中安静了几息。
大梁众臣心里都在嘀咕， 这话说得没错，可用得着你一个化相境的小官在这儿说教？方才是谁被挤兑得差点下不来台？
可这话又确实挑不出毛病。
打从图里刚烈站出来作诗开始，殿中就弥漫着一股较劲的味儿。林白这一手，等于把桌子上的棋盘一把掀了 。
你们不是比诗吗？老子不比了，老子跟你们谈大义。
谈大义，那还比个屁。
图里刚烈端坐在席位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眸光内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忽然开口：
林大人说得好。
既然是兄弟，那倒想请教一句.......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白。
这兄弟之间，谁是兄，谁是弟？
满殿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这问题刁钻。
说是大梁为兄，西漠人脸上挂不住；说是西漠为兄，大梁人脸上更挂不住。
林白连想都没想。
自然是大梁为兄，西漠诸国为弟。
西漠那边，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图里刚烈身旁那个正使模样的人，眉头当场就拧了起来。几个灰袍护法，眼神也沉了下去。坦格西更是嘴角一抽，差点没把手里的杯子捏碎。
林白心里门儿清。
跟西漠人讲兄弟，那是嘴上客气。真论起来，大梁立国两百余年，典章制度、典章文物，哪一样不是西漠人学去的？
老大哥就是老大哥，认不认都是。
图里刚烈盯着林白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林大人说得是。
他端起酒杯，遥遥一敬：大梁为兄，西漠为弟，自然的道理。
话说得漂亮，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泰隆帝坐在龙椅上，咬着苹果，鼓着腮帮子，脸上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