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又叹了口气:“京城里头,真正能作诗,又有大诗才的人,不算你的话,一个是金首辅,四十年前曾写过一首七绝,出口成章。只是久于官场,早没什么诗作了。”
“还有一个是李半唐,可李老师被陛下软禁在学院,不得出行。”
别算我,别算我,千万别算我..........林白心里暗道,李半唐这老小子,怕没少偷偷溜出来。
纪大学士走到殿中站定。他留着一撇还算整齐的小胡子,不客套地当着众人的面捋了捋,左右扫视一眼,朗声道:“西漠东来献,外语作诗无。礼乐从何出,笑杀老腐儒。”
念完,背着手,一脸傲然。
“噗嗤!——”
有人笑出了声,迅速忍了下去。
更多的人是冷汗都下来了。
这诗跟图里刚烈那首比,气魄差得远,可胜在一张嘴就把西漠人骂了,什么 “外语作诗无”,什么 “笑杀老腐儒”,通篇都在嘲讽西漠人不懂礼乐。
当然,这“老腐儒”三个字连带把齐海也骂了,还隐隐有埋怨必须陛下的意思。
在场的读书人谁不曾是儒士,或者立过儒道志向?
可为了做官,不得不向泰隆低头,一身诗才也就此淹没,只有翰林院和学馆的才人勉强保持造诗的水准。
西漠火树教的人听不懂,只觉得这诗气势不如柳阗国主那首,纷纷摇头。
泰隆帝脸色微微一变,他自然明白其中的含义,可这纪学士虽然小肚鸡肠,终究是作了那么一手,于是摆手让他退下。
“回去!你去馆阁再念几年书再出来!”
“是!”
纪学士闻言,半点没有惭愧之色,反倒一脸得意,甩着袖子回了座位。
“柳阗国主,你觉得如何?”皇帝沉声问。
图里刚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故作惋惜:“诗尚可,可惜与今日宴会并不相符,若大梁再无人能作诗,我边陲小国也不敢继续叨扰。”
众人一听,差点直接拍桌站起来骂。
混账!
我大梁无人?
我大梁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们西漠淹成大海!
“殿下,这西漠人为何一直纠缠诗词?”乐清儿前倾,低声问道。
“两国联盟,抗敌必分主次,既分主次,就得论谁听谁的。”
昭阳顿了顿,又说道:“明日比武,今日比文。若能提前胜过对方一招半式,联盟商谈自然底气更多,也更容易把握主动。”
林白点头:“比试是明面,比文是暗面,这柳阗国主怕是早就在路上就准备好了,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他瞧了眼夏桀,夏桀脸色也颇为难看。
夏桀旁边,新任六部之首,齐海齐大人的胡子气得都翘起来了。
诗词一直是中原王朝的风雅趣活,数百年前,西漠曾一度纳投中原,学了不少东西,后来北蛮南下,双方隔绝数百年,近几十年才重新接触。
可当年虚心向学的柳阗国早已被于阗氏所灭,新朝的“风范”,从这位国主身上就可见一斑。
被这种人比下去,简直是整个大梁文坛的奇耻大辱。
想到这里,齐海心里不禁一阵幽怨。
陛下也是,不就是因为当年有人说了一句 “君有道,则事君;君无道,则弑君” 嘛,犯得着让所有儒士都不得入朝?
要是李半唐在,还能被西漠人比下去?
“看来柳阗国主不甚满意,诸位爱卿,还有谁可以赋诗一首啊。”泰隆帝半倚在礼座上,拿起一枚苹果,在龙袍上擦了擦,送入口中。
众人虽心里不甘,一时间无人说话,只因都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墨水几斤几两。
图里刚烈目光忽然转向昭阳,细细打量,不知道在想什么。。
乐清儿在后面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这一国之主,跟没见过女人的色痞一样!”
她越说越来气,对着林白道:“你也是,方才就该直接揍那姓图的,不该管那头野猪!”
“坐好。” 昭阳低声斥了一句。
乐清儿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不知能否请公主赋诗一首,就为这场即兴游戏做个了结?”图里刚烈温和笑道。
请公主赋诗.....
众人心里清楚,虽然长公主曾经跟着研习儒道,也能搬弄诗词,让她临场所做,恐怕不会比纪大人更好。
可当众人眼睛落到昭阳的方向是,却不约而同的发现了另一个人。
林白?
对啊!
怎么把他给忘了!
此人曾在寿诗宴上作的一首佳作,还被金首辅亲自笑纳,他是有诗才的啊!
昭阳侧过头,忧心忡忡地看着林白,用气声问:“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林白,你肚子里有诗么?”
“诗?”
诗这种东西,又不是大便,又不是你书读多了,肚子里就得有。
林白苦恼。
古往今来,那些青史留名的诗人,哪首传世之作不是历经千山万水、看遍人间光景才写出来的?有几个是天天坐在家里憋出来的?
金首辅寿宴上那首,还是他穿越五百年、看过太多历史兴衰之后,才兴之所至,有感而发。
哪能张口就来?
真以为 freestyle 都是现场发挥?都不知道打了多少年的腹稿了!全是肚子里原本就有的存活!
林白连连摇头。
“陛下!” 齐海忽然向上拱手,低着头,眼睛盯着林白,拼命使眼色,“林学士可赋诗一首!”
????
齐海!我草拟姥姥!
老子什么时候成学士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哦?” 泰隆帝挑了挑眉,看向林白,“林学士,你也有诗?”
狗皇帝,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诗没有,屎倒是一大堆!
“陛下,臣......”
林白拱手,话未说完,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身下传来一股惊人的凉意。
有人伸出纤纤玉手,直接伸到了他袍子底下,指甲盖儿在大腿上那么一掐,疼得他差点跳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是昭阳!
大梁长公主!
她不想让我推掉!
臭公主!你往哪儿掐呢!
那地方能掐吗?!
再往上半寸,我.....我家清儿不得守活寡?!
林白强忍着表情,也不敢起身,只在座位上颤颤巍巍拱手道:“臣..可以....”
此话一出,全场投来瞩目的目光。
夏国公、齐海、六部主官、赵寒空、赵武灵......
果然,林大人,林大诗人,要出马了吗?
众人翘首以盼,仿若看向一位大梁的救世主,一位冉冉升起的诗坛新星,一位缓缓升起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