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后她到底还是没伸手去拿。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村里本就惹眼。
要是再被人瞧见偷拿集体的东西,往后分板栗的时候,人家一句话就能把她那份给扣了。
她忍住了,只是低着头把分内那点活干完,把筐里的栗子倒进麻袋,一颗也没往兜里揣。
可她没想到,李卫东会替她想着这事。
她伸出手,拿起一颗板栗,放在掌心里转了转。
栗子还带着点山上的凉气,壳上有一层薄薄的粉霜,摸起来又滑又实。
她捏了捏,又松开,把那些栗子一颗一颗重新装回布袋里。
系好绳子,起身走到灶台前,踮着脚把布袋藏进灶台顶上那个放盐罐的暗格里。
藏好之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孩子。
这才在灶膛前蹲下来,引了把火,烧上一锅热水。
火苗映着她的脸,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照得忽明忽暗。
她没再多想,只是把那点心思悄悄的收进心底,像是藏那袋板栗一样,藏得严严实实。
各家各户的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灶膛里的火光映着窗户纸,把劳累了一天的村子烘得暖融融的。
那些在山上偷偷往兜里塞了板栗的妇女,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有的塞在围裙口袋里,有的揣在怀里,还有的用头巾包着。
一颗一颗掏出来搁在桌上,黑亮亮的,滚了一小堆。
家里男人看见了,有的问一句“哪来的”。
女人就低声回一句“山上收的时候拿的”。
男人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伸手拿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有的家里孩子多,围上来伸手就要抓,被当娘的拍了一下手背。
“别动,等煮熟了再吃。”
孩子缩回手,眼巴巴地看着桌上那堆栗子,咽了口唾沫,可也没闹,只是期待的看着。
也有几家男人自己也揣了的。
一进门就自己往桌上掏,掏完了还冲自家女人咧嘴一笑,说“今天收成不错”。
女人笑着看了他一眼,嘴上说着“也不怕人看见”。
可手底下已经把栗子收进了柜子,锁好,生怕孩子们半夜偷嘴。
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压低了嗓子的说笑,都是关于今天那两头野猪的。
有人说那肉要是分下来,少说也能吃上两顿荤腥。
有人说那两个受伤的民兵这回可是要遭罪了,可好歹命保住了,比什么都强。
没有人提起那些塞进兜里的板栗。李大江看见了,有不少人也看见了。
李二柱巡逻的时候也撞见了两回,可谁也没出声。
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这片林子有多少棵板栗树,结了多少果子,能收多少斤。
村民们那些偷偷塞进兜里的,拢共加起来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只要不过分,没人愿意当那个得罪人的恶人。
更何况,这年头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能多一口吃的,比什么都实在。
李卫东那边,等王桂枝那边做好饭以后也是帮着王桂枝把晚饭端上了桌。
一家人围坐在灯下吃饭,说的也都是今天山上那点事。
李勇还感叹了两句,随口说道:“今天那两头野猪膘肥体壮,怕是吃了不少板栗才养出来的。”
王桂枝盛了碗汤递过去,白了他一眼,说道:“吃你的饭吧,野猪的事有大队部管着。”
李卫东听着他们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头却在盘算着明天的事。
明天是最后一天了,收完那片林子,这些板栗就该分到各家各户手里。
到时候,像白兰那样的,能多分一斤是一斤,熬过这个冬天,比什么都强。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帮着收拾了桌子,便回了自己屋,早早躺下了。
明天还有最后一天,得养足精神。
就在李卫东在乡下吃饭的时候,四九城南锣鼓巷西跨院这边,饭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
刘小丽做了个炖白菜,李大河钓回来的鱼炖了一条,又炒了一盘鸡蛋和拌了一个黄瓜。
虽然没有平时丰盛,可是也差不了太多。
不过桌上少了一个人,总觉得空落落的。
刘小丽把碗筷摆好,坐下之后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着的凳子。
她随口说了一句:“卫东这都回去三天了,也不知道还要几天。”
她这话说得不重,可饭桌上几个人都听见了,大家手里的动作都不约而同的慢了一拍。
李大河正端着碗喝汤,听见这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刘小丽,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李小霞。
他放下碗,语气平平的开口:“卫东也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轻重。
他走之前说了是回去办事,办完自然就回来了。你别瞎操心。”
他这话说得在理,可那口汤到底没再喝,搁在桌子好一会儿。
刘小丽听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扒了两口饭,又给于莉碗里夹了块鱼肉。
于莉挺着大肚子坐在那儿,一直没吭声,只是慢慢吃着碗里的饭,目光偶尔往门口的方向瞟一眼。
李小霞坐在她旁边,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稀饭,半天没往嘴里送几口。
她心里头数着日子——卫东哥走了三天了,说是四五天,可这两天听着院里的动静,总觉得少点什么。
白天上班还好,一到晚上回了屋,那张床空着一大半,让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李卫国见桌上气氛有些闷,放下筷子,笑着开了口。
“爸妈,你们别担心了。老二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办事有分寸。
我估摸着也就这两天就该回来了。”
他说着,又给于莉碗里添了一筷子菜,冲李小霞那边努了努嘴。
“小霞,你也别愣着,多吃点。等老二回来,看到你瘦了一圈,还不得找咱妈算账?”
这话说得刘小丽也笑了一下,李小霞被他这么一打趣,脸上微微有些发红,低头扒了两口饭。
一顿饭就在这样有些沉闷又努力维持着平常的气氛里吃完了。
刘小丽收拾了碗筷,于莉帮着擦了桌子,李卫国扶着于莉回了前院的屋子。
李小霞把灶台上的火封好,又往锅里添了瓢水,才转身回了里屋。
她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她没有急着开灯。
只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放在李卫东平时睡的那一侧。
指尖触到冰凉的床单,又慢慢收回来。
她坐了一会儿,才摸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闭上眼,他在心里头默默数着——三天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自己的卫东哥就该回来了。